第21章 這妹妹我見過
許歲寧抬眸,就見來者並非府中哪位兄弟,竟是二舅母娘家那頭養在膝下的侄子,林卿辭。
因著家中父母早逝,自幼便被二舅母帶在身邊。
她對他原是有些印象的。
當初剛回許家時,這位辭表哥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一副好皮相,嘴又甜,最得老夫人歡心。
可他那時總覺著她回來會擠走許嬌,便跟著幾位表姐妹一道,明里暗裡給她使過不少絆子。
一晃數年未見,乍一照面,許歲寧只覺恍惚。
眼前人比記憶中高出許多,肩寬背直,眉目間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脫,添了幾分沉穩,倒真是長開了。
林卿辭掀帘子進來的時候,原以為裡頭只有祖母一人,腳步邁得隨意,嘴邊還噙著笑,不想一抬眼,榻上竟還有個人在。
只見那人一襲銀紅錦緞的窄襖,身姿纖穠有度,細眉彎彎似新月,偏生那眉尖似蹙非蹙著,眼眶紅紅的,睫上猶掛著些水光,一眨便搖搖欲墜,瞧著很是嬌憐。
一頭烏髮蓬鬆鬆的,只斜斜插了一根翡翠簪子,隨著她抬袖拭面的動作微微晃動,更襯得她膚色似雪,姣花照水。
林卿辭愣在那裡,目光落在她細眉下那雙淚光點點的杏眼上,心口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漏跳了半拍,又咚咚地緊跟上好幾下。
待那女子垂下眼,細細咳了兩聲,他才驀地回過神來,忙將視線錯開,又覺得不妥,再移回來時,臉上已不自覺地浮了一層薄薄的熱意。
他清了清嗓子,脫口笑道:「這個妹妹我怎不曾見過?」
老夫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拿指頭虛點著他笑罵道:「辭哥兒,你莫要渾說。往日裡你可沒少給人家使絆子的,怎麼這會子倒裝起糊塗來了?」
許歲寧聞言,這才從怔忡里回過神來。
她忙從榻上起身,理了理裙裾,福了一福,低低道:「原是辭表哥,多年不見,表哥瞧著清健了許多。」
林卿辭負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了些,指節抵著掌心,生出一層潮膩的汗意,面上卻撐著一派從容,回了一禮:「寧姐兒見外了。原是想來拜會一下祖母的,不想祖母這熱鬧著。」
話一落下,耳根卻已紅透了,熱辣辣地一路燒到脖頸去。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視線便落在她鬢邊那根翡翠簪子上,隨她低頭的動作晃動著。
他忽又想起什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目光在她嬌柔嫵媚的面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挪開了。
過往種種,他一直心中有悔。
當初少年心性,總覺得她是外人,來了便會把許嬌擠走,便跟著旁人一道作踐她。
他記得有一回她端的茶盞被他撞翻了,熱茶潑了她一手,她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唇一聲沒吭。
最叫他夜裡難眠的,是那年冬日,不知是誰在階前潑了一盆水,凍了薄薄一層冰,她一腳踩上去,整個人摔在石階上,掌心蹭破了皮,冰碴子硌進肉里,血珠子混著冰水往下淌。
他遠遠站在月亮門後,別開了臉。
如今想起來,她當初不過是個被接回來寄人籬下的小姑娘罷了,面嫩得跟朵花苞似的,夜裡一個人縮在屋子裡,蠟燭也不敢多點一根。
他後來想過許多次要同她告罪,可眼前人兒性子軟,平素總不出門,成日裡悶在自己院裡繡花看書,他尋也尋不到好機會。
今番乍然相見,那些壓了許久的情緒,便都有些憋不住了。
可到底怕她還記著舊事,他便只佯裝方才那一句「不認得」是說真的,想著給她個台階下,也給自己留個體面。
許歲寧倒並未顯露出什麼芥蒂來,只含笑問了一句:「辭表哥近來可好?」
林卿辭喉頭動了動,正要答話,老夫人靠在榻上,便已經替他答了:「自是好的,這一輩里,就數他最出息,如今已是個將軍了,前些日子剛從北邊回來,皇上還賜了東西呢。」
說著,她又嘆口氣,「只是最叫人頭疼的,還是不願成婚,媒人踏破了門檻,他倒好,躲得人影都不見。」
林卿辭生怕老夫人再說出什麼來,忙出聲阻攔:「祖母!」
老夫人一指他,笑道:「寧姐兒,你瞧,還害臊了。堂堂一個將軍,一提親事便跟火燒了尾巴似的。」
許歲寧在一旁抿唇含笑,眉眼彎彎的,很是好看。
林卿辭見她笑了,心裡也跟著鬆了一松。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身形上停了一停,隨即飛快移開,佯裝隨口問道:「寧姐兒瞧著似不大好,可是病了?」
許歲寧頷了頷首:「偶感風寒,不是什麼要緊事,勞表哥掛心了。」
林卿辭看著她那模樣,她不說,可他卻不是瞎子。
裴府那地方他多少有些耳聞,裴知衡冷麵冷心的名聲在外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心裡又只有嬌姐兒,她嫁過去這兩年,想來日子並不好過。
可他到底是個外男,她嫁了人,他便是表哥也隔了一層,不能再多說些什麼。
他便把話頭轉了開去,捏了捏手心,道:「我記得……過幾日便是寧姐兒的生辰了?可有什麼喜歡的?」
許歲寧聞言微怔。
她想起往昔剛回許家那會,祖母給她過過一次生辰,請了幾房親戚來吃席,卻不想被二房的表姐妹們鬧了個乾淨,往她的壽桃里塞了辣椒末,她咬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滿桌子的人都笑,只有祖母沉著臉色將那幾個表姐妹訓斥了一頓。
後來她便主動沒讓祖母再給她過了,怕祖母為難,也怕自己難過。
不想他竟問起來了。
林卿辭見她發怔,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又變回了當年那個毛頭少年。
「幼時頑劣,做了許多混帳事。如今……不會再同先前那般了。」
許歲寧垂下眼帘,長睫輕顫了顫,半晌才抬起眼來,朝他點了點頭。
她轉頭看向祖母,又看向他,唇角彎了彎,聲音溫溫軟軟的:「那過幾日我生辰,祖母同辭表哥定要來的。」
生辰不生辰的,原也沒什麼要緊。
只是祖母想讓她過,辭表哥也問了,她總不好拂了這份心意。
林卿辭聽她這般說,心頭便鬆快了些,唇邊的笑也真切了幾分,應道:「寧姐兒既開了口,我自然是要來的。只是空著手來,倒顯得我不懂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面上,又道:「我記得你從前愛吃城南那家的松子糖,那會兒小,還拿糖哄過你,你接了,回頭便餵了廊下的貓。我瞧見了,氣得兩日沒理你。」
他說著自個兒先笑了,聲音低低的,「這回我若帶了,寧姐兒可不能再餵貓了。」
許歲寧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些小事,低頭抿了抿唇,輕聲道:「辭表哥如今倒不一樣了。」
林卿辭聽了這話,心頭一熱,卻不知如何接,只將那負在身後的手鬆鬆緊緊半晌,才笑道:「人總要長大的。」
老夫人坐在榻上看著這一來一往,目光在兩人之間悠悠轉了一圈,唇角的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