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爺是怎麼死的,您當真記不清了麼?
旁立著的侍從面色一緊,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誰也沒想到,那個慣來性子軟的大奶奶,能說出那樣的話來。
王氏面色沉了下來:「你……你說什麼?」
許歲寧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膝上,脊背筆直,像一株藤曼被壓了太久的朝顏,回彈得慢,可到底是站住了。
她抬眸看著王氏,那雙杏眼裡霧濛濛的,沒有淚,只有一點被熱氣蒸過的濕潤,更顯旖旎嫵媚。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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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低垂著眉目,細細道,「母親若這般急著抱孫兒,何不將大爺也叫來診一診?」
「總歸身子好不好,不該只瞧我一個人的。」
廳里登時靜得駭人。
沒有人敢抬頭去看王氏此刻的神情。
若是從前,許歲寧是絕不敢說這樣的話的。
裴知衡與她說過許多回,說你是大娘子,該有大娘子的樣子。
她記住了,也照做了,兩年裡她幾乎沒有反駁過王氏什麼。
哪怕王氏當著下人的面說她「鄉野出身不曉規矩」,她也低頭應了。
她以為忍一忍總會好的。
忍到開春就好了,忍到入夏就好了,忍過這一整年,日子便會慢慢暖和起來。
可原來有些東西你忍得再久,也不會有人覺得你是懂事。
他們只會覺得你本就該受著。
「你這是在指責衡哥兒?還是在指責我這個做婆母的沒有管教好兒子?」
她的話引得一屋子的丫鬟都垂了頭。
「我今日請郎中來,是為你著想。你不領情便罷了,竟當著下人的面說出這等話!你……你還有沒有規矩?」
許歲寧沒有答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一片被雪水洇濕的裙擺,布料深了一截,貼在腿上,涼意慢慢滲了進去。
方才馬車上的那點暖意如今散盡了,只剩這間廳里的熱氣撲在臉上,身上卻仍是冷的。
「沒有衡哥兒,哪有你現在裴家少奶奶的位置?」
王氏皺著眉看她,「你一個鄉野來的,害死了鈺哥兒,我裴家不追究,還將你風風光光娶進來,你倒好,兩年無出,如今還要反咬一口!你竟如此忘恩負義,不知恩情?」
鄉野來的。
許歲寧聽見這幾個字,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緊了一些。
這四個字她聽得太多了,嫁進來第一日王氏便「提點」她,說許家雖是書香門第,可到底比不得裴家根基深厚,讓她「多學多看」。
下人們背地裡也嚼過,說她一個外頭養大的姑娘能攀上裴府是燒了高香。
她從前都認了,心想總歸是事實,她幼時確實是在鄉野長大的,確實沒學過裴家那些繁複的規矩,旁人說的那些話,細想來也不算冤枉了她。
她原以為自己只要多學一點,他們總會接納自己的。
可原來不是的。
他們還是一樣的看不起自己。
張嬤嬤見狀,忙朝那老郎中使了個眼色。
老郎中會意,收了藥箱,拿了診金就縮著脖子從側門退了出去,腳步倉皇。
張嬤嬤這才換上一副笑臉,朝許歲寧走近兩步,伸手便要攙她的胳膊:「大奶奶在外頭吹了風,腦子有些糊塗了,說的都是胡話。老奴這就扶您回院裡去歇著。」
許歲寧卻沒有動。
她抬起眼來,那一雙細眉之下的眸子清清亮亮的,看著王氏那張漲紅的臉,不避不讓。
「大夫人,」她緩聲道,「您方才說我忘恩負義,說我不知感恩,我可以認。」
「可二爺是怎麼死的,您當真記不清了麼?」
王氏聞言,整個人僵了一瞬。
那日夜裡廊下凌亂的腳步聲,摔碎的花瓶,滿地的碎瓷片子,還有後來被匆匆抬出去的人和那床裹了厚厚幾層卻仍透出血色的衾被,這些畫面在王氏腦海里翻湧著。
她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那時候她不願承認是自己沒看住裴知鈺,讓他在大婚前夜出了事,便說是許歲寧晦氣,嫁進來衝撞了裴家的風水,不然二爺怎會鬧出那樣荒唐的事來?
她說得多了,旁人便信了,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二爺荒唐,大夫人是知道的。打馬遊街、醉宿花樓、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賭錢賒帳,樁樁件件都是他自己做下的。那夜他吃醉了酒,強迫丫鬟……」
「住口!」
王氏猛地一拍案幾。
滿屋寂靜,廊下的丫鬟大氣不敢出。
許歲寧便住了口。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王氏發抖的嘴唇上,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以前她敬重婆母,從不肯反駁半句。
可到頭來換來的不過是今日這一場當眾診脈。
「再有,大夫人心裡清楚。」
她停了停,唇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成親兩年,大爺在我房內留宿屈指可數。沒有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麼?」
成親兩年,裴知衡來她房裡過夜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次都是循著規矩來的,月初十五,雷打不動,來了便隔著屏風更衣,躺下便合眼,連話都不曾多說兩句。
起初她也試過溫一盞茶等他,試過留一盞燈等他。
有一回她等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她趴在桌上睡了過去,醒來時茶已經涼透了,燈也滅了,而裴知衡根本就沒有來。
後來她便不試了。
王氏那張臉上陰晴不定,正要再開口,門帘一動,有人從外頭走了進來。
「許歲寧,你怎麼與伯母說話的?」
「伯母待你已是仁至義盡,你不說一句好,倒在這裡頂撞婆母。傳出去,旁人該怎麼說許家的姑娘?」
許歲寧回過頭,便看見了許嬌。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披風,領口鑲了一圈細白的兔毛,襯得那張小臉瑩潤可人。
她幾步走到王氏身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關切地替王氏撫著後背。
許歲寧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好笑。
她嫁進來兩年,許嬌往裴府跑了多少次她已經數不清了,每一回都是「來看望伯母」,可每一回都恰好挑裴知衡休沐的日子。
有一回她路過花園,遠遠看見許嬌站在裴知衡身邊,仰著頭說什麼,笑得眉眼彎彎,裴知衡竟也低頭聽她說了好一會兒,嘴角是帶著淺笑的。
那是她嫁進來之後,頭一回看見裴知衡對旁人露出那樣的神情。
她從前不戳破,是因為覺得自己沒必要同她計較,也不想讓祖母難做。
可此刻她忽然就不想再替任何人留臉面了。
「許嬌,」許歲寧淡淡開口,「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三番五次往裴府跑,不知道的,還當許家二小姐多恨嫁呢。」
許嬌面上那點笑意一僵。
「姐姐這是什麼話?我來看伯母的。」她攥緊了王氏的衣袖,聲氣裡帶上了委屈。
許歲寧沒接她的話。
她只是偏了偏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若我記得不錯,開春,祖母便要給你相看人家了吧?」
「你該多在府里待著,免得外頭傳出什麼閒話來。」
「畢竟許家的姑娘,總不能讓人覺得上趕著。」
許嬌的面色立時難看得厲害。
她這幾日來得確實勤了些。
勤到連裴府的門房見了她便笑說二姑娘又來了。
可她心裡急,因為祖母已經在看人家的帖子了,開春便要定下來。
而衡哥哥十年前說過要娶她的,雖說是玩笑話,但她記了十年。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半路會插進來一個許歲寧。
滿京城再沒有比衡哥哥更好的男子了。
她打心底里覺得,許歲寧這樣的人,配不上。
一個外頭養大的、半路接回許家的野丫頭,憑著幾分姿色攀上了裴府的親事,受盡了冷眼卻還捨不得富貴,跟條狗似的匍匐在裴家腳下討一口飯吃。
她憑什麼?
憑什麼許歲寧占了她的位置,還敢這樣理直氣壯地站在這裡,對伯母頂嘴,對她冷嘲?
「許歲寧,你別太過分。」
「我只是來陪伯母說話的!」
「是陪伯母說話,還是陪大爺說話,你心裡比我清楚。」
許歲寧望著她,那雙杏眼裡沒有怒意,只有一層倦意。
「大夫人若是沒有旁的事,兒媳便先告退了。」
她說著,站起身,走出廳門的時候,廊外的風迎面撲過來,吹得她袖口翻飛。
許歲寧下意識攏了攏衣襟,加快了步子。
明日過後,她便要給祖母寫信。
說她許歲寧要和離,說她和裴知衡已經無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