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寫和離書
許歲寧踏進院門時,廊下的燭燈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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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容比她早回來,換了身乾爽的衣裳,見她進門便迎上來,一面替她解狐裘,一面將手爐塞進她掌心。
爐子是提前添過炭的,銅壁溫熱,她指尖觸上去,那股寒意才慢慢化了。
「奶奶,您是沒瞧見侯爺身邊那個長隨今日有多利落。」
月容壓著聲,卻壓不住笑,「他送阿蕪去醫館的時候,那郎中還說再晚半刻人就沒了。」
月容說著,又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許歲寧沒應聲,目光越過窗欞望出去。
院子裡的雪積了半尺厚,廊下沒有掃淨,月容回來時踩了一串腳印,此刻正一點點被新落的雪覆上。
「吳家那個管事原還推三阻四,說碎了的瓷瓶不值當幾個錢,又說阿蕪自己沒看住東西怨不得旁人。平安也沒與他爭,只掏了長齡侯府的腰牌出來……」
月容說到這兒頓了頓,偷眼去看許歲寧。
許歲寧垂著眼,睫羽投下一小片暗影,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呢?」她問了一句。
「然後吳家就把銀子送來了,三倍。」月容壓低了聲。
「還夾了一張銀票,數目不小,說是給奶奶賠罪的!」
許歲寧沒接話。她指尖搭在手爐壁上,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浮起馬車裡那股子沉香,還有那個人微微側首說「你無錯」時候的聲氣。
素不相識的人,倒比裴家上下都看得明白。
許歲寧收回目光,按了按眉心,低聲道:「月容,拿紙筆來。」
月容正說到那張銀票的數目,聞言一愣:「奶奶要寫信?」
「拿來便是。」
月容便不問了,轉身去裡間翻了紙筆出來,又替她研了墨。
許歲寧鋪開紙,筆尖蘸飽了墨,手腕落下去,「和離」兩個字寫得穩穩噹噹,墨跡洇在紙面上,沒有一絲遲疑。
寫完後,她才擱了筆,拿起來吹了吹,折好,遞給月容。
「明日生辰宴後,你把這個拿去給大爺。」
「奶奶,您……」
月容看到那兩個字,面色一變,抬頭看向許歲寧,嘴唇翕動了幾下。
她想說奶奶您再想想。
裴府這樣的門第,嫁進來便是一步登天。
大爺裴知衡年紀輕輕便入了御史台,前途不可限量,多少人擠破了頭想將女兒送進來做妾都不得門路。
大爺的為人她是看過的,不嫖不賭的,待下人雖冷淡些,卻從不苛責。
按照他的秉性,日後即便不喜歡大奶奶,也斷不會納妾休妻,大奶奶安安穩穩地坐著正妻的位置,總歸不算差的。
可她想起許歲寧連日來收到的委屈和冷落,到底是把話咽了下去,低頭將那封和離書揣進懷裡。
……
御史台的值房裡燈火通明。
裴知衡坐在案後,眉心緊緊擰著。
案上攤了大半的卷宗,蠅頭小楷密密寫滿了北境軍糧案各環節經手人的供詞。
這一案牽連甚廣,贓銀流向摸了大半月尚未完全釐清,幾位經手的倉場主事咬死了口風不松,他今日提審了一整日,也只撬出兩條線來。
他坐了片刻,還是起身往外頭走,有幾處關節得當面問過御史大人。
廊下站了兩個面生的小廝,衣裳比尋常官署里的人精細,一看便知是有貴客在裡頭的。
裴知衡等了約一炷香的工夫,門帘一動,方大人先走了出來。
方大人是監察司的老資歷了,一貫看好裴知衡,見了他便笑著招呼:「裴大人等久了。」
「不敢。」裴知衡搖頭道,「方大人今日是來尋御史議事的?」
方大人捋了捋須,搖搖頭笑道:「老夫是來送帖子的,家中幼女下月及笄,想請御史大人賞光。話說回來……」
他上下打量了裴知衡一眼,嘖嘖道:「裴大人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才幹,老夫瞧著都心動,若早兩年遇見,說不得也要把自家小女嫁給你了。」
裴知衡聞言,眉心微蹙:「大人慎言,家中已有妻室。」
方大人見他神色不對,倒也不慌,只當他是被戳中了心事臉上掛不住,便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瞭然:
「裴大人何必如此正經。誰不知道你與那許家二小姐的事?兩小無猜的情分,那位二小姐又常往裴府走動,多少人撞見過你二人在園子裡親近說話?老夫可不止聽一人提過了。」
「再者——」
方大人自顧自往下說:「裴大人而今也不必擔憂子嗣之事了。大娘子身子不好生不得,不還有二娘子麼?姐妹兩個,哪個不是美人?都是一家人,何必分那麼清。」
裴知衡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他不明白為何方大人會說出「許歲寧身子不好生不得」這樣的話來。
廊下的風灌進領口,帶著夜裡獨有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許歲寧的臉來。
她好像有好些日子沒有正眼看過他了。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下不知為何有些不舒坦。
「方大人此言差矣。」
他開口時聲線沉了幾分,「許家二小姐與內人有親,往來走動也是常理。至於子嗣一事,更是私事,不宜在外論及。」
方大人卻是搖搖頭,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
「裴大人莫瞞了,方才我來的時候,可正碰見裴府的老郎中從側門出去。我問了一嘴,說是診裴大娘子的脈象,當著所有下人的面,問能不能生。」
他拍了拍裴知衡的肩。
「你要不知情?我可不信。」
裴知衡站在那兒,只覺得喉頭艱澀,想解釋,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確實不知情。
母親並未與他提過診脈的事情。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御史大人從內堂快步走出,神情慌亂,遠沒了平日裡的持重。
他幾步走到廊下,朝著裴知衡身後那個方向躬身下去,誠惶誠恐道:
「下官不知侯爺在此,有失遠迎。」
裴知衡聞言一愣,循著御史大人的目光往身後看去,只一眼,面色霎時白了。
值房門檻處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那人身量極高,廊下的燈火照在他半邊臉上,輪廓分明,眉眼之間是說不出的冷峻矜貴。
長齡侯,姬長齡。
裴知衡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脊背霎時繃緊,連忙隨著御史大人躬身下去:「下官見過侯爺。」
他彎著腰,不敢起身。
他能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帶著凜冽寒氣,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