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這樣的,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姬長齡眸色沉沉,冷冽的目光落在躬身垂首的裴知衡身上,周身那矜貴冷肅的氣場壓得整條廊下都靜了幾分。

  

  半晌,他未發一言,轉身逕自入了御史台。

  門帘落下,裴知衡這才敢抬首。

  後襟已然洇出一層薄汗,貼著脊背,涼得難受。

  他不知道世叔方才站了多久。

  是只聽了隻言片語?還是將方大人這番造謠內宅私事、輕辱他髮妻的混帳話,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裴知衡越想越覺坐立難安。

  他偏頭看了一眼方大人,眉頭蹙了蹙,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拱了拱手,便低頭快步跟了進去。

  軍糧案不能再拖了。

  那些供詞裡的時間線尚有兩處對不上,贓銀流向也只查到一半。

  他須當面問過御史大人的意思,才能定下下一步的提審名單。

  何況世叔今日也在,若能得他一句點撥,接下來的審訊便能少走許多彎路。

  裴知衡這樣想著,跨過門檻時腳步不覺又快了幾分。

  房內燈火通明,比廊下亮堂得多。

  姬長齡已然落座於高位的太師椅,高大的身影端正挺直,指尖搭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那疊攤開的卷宗上。

  裴知衡入內時,恰見他垂著眼,蹙眉淡淡道了句:「這卷宗,何人所審所呈?」

  那語氣極淡,卻莫名讓裴知衡心口一緊。

  那捲宗是他昨日呈上去的,裡頭是這幾日審理的案件,他已然逐一核驗過,不該有紕漏才是。

  但他還是垂眸上前一步,拱手道:「稟侯爺,是下官所呈。卷宗核查無誤後方才遞上來的,可是哪裡出了差錯?」

  話音落下,姬長齡終於抬了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冷得像覆了一層薄冰,直直落在裴知衡緊繃的面容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只將那捲宗往桌案上輕輕一推,修長的手指在某一處行文上點了兩下。

  「此處。」

  裴知衡連忙上前幾步,低頭去看。

  卷宗記載的是一樁命案:一名外來雜役深夜潛入吳家庫房行竊,被吳家管事當場撞破,雙方拉扯爭執間,雜役失足跌倒,頭撞石階重傷,隔日不治身亡。

  此案按《大周律》,即便真為竊賊,抓捕爭執致人殞命,亦屬過失傷人致死,當事下人需追責,主家管束失當,也當承擔連帶罪責,絕無全身而退的道理。

  可官府最終的判罰,卻很是蹊蹺。

  僅憑吳家一方口述,便認定死者偷盜在先、過錯全責在身,判定吳家無責,只出於「體恤死者家貧」賠付安家銀五十兩、上繳罰銀三十兩,便將一樁人命刑案,草草按民間糾紛了了帳。

  姬長齡眼底寒意翻湧,沉聲發問:「草菅人命,以銀抵罪,律法明文禁止、歷朝嚴查重罰的荒唐事,你審卷核查時,難道看不出?」

  裴知衡背脊一僵,額角滲出細汗,連忙拱手解釋:「侯爺明鑑,下官這般判罰,絕非徇私!」

  「此案起由是死者夜闖庫房偷盜,有錯在先。吳家抓捕維權,爭執失手致人重傷,並非蓄意行兇。事後吳家主動賠付撫恤,已然盡了本分。」

  「禍端由竊賊而起,也算自取其咎,若強行重罰良商,下官以為,有失公允。」

  他自認情理兼顧、寬嚴有度,是一樁公允判罰。

  可這話入耳,姬長齡眼底的冷意只更濃了幾分。

  「並無偏頗?那本侯問你,偷盜之說,何以佐證?」

  裴知衡聞言微怔,一時語塞。

  「卷宗之內,無贓物起獲、無目擊旁人、無當夜值守佐證。從頭到尾,只有吳家一面之詞,便定了此人偷盜的罪名。」

  「若此人根本未偷,是吳家蓄意構陷,事後捏造偷盜說辭,你如何辨別?」

  裴知衡喉間發澀,無從辯駁。

  姬長齡不給他喘息之機,再度冷聲逼問:「本侯再問你。失手、失足,又是何以定論?」

  「人死無對證。現場早已被吳家下人清理,你憑什麼篤定,是拉扯間意外失足,而非爭執之下蓄意毆打、重傷滅口,事後再偽裝意外、偽裝竊賊現場?」

  「若這根本不是過失致死,是蓄意殺人、栽贓嫁禍,你這般草草銷案,便是替兇徒遮掩,是讓枉死之人沉冤難雪!」

  接連數問,輕易便剖開此案最致命的漏洞。

  裴知衡渾身僵冷。

  他當日覆核時,只覺前後自洽、情理通達,未曾深究過這些裂隙。

  此刻被當面剖開,他竟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姬長齡冷眼望著他狼狽失語、畏首畏尾的模樣,眼底的不耐與不喜愈發濃烈。

  這人身為御史中丞,掌天下刑名糾察,最該多疑審慎、重證據、不輕信口供,可他偏偏流於表面、主觀斷案,憑一己好惡定是非,憑片面之詞定生死。

  他想起馬車上那雙杏眼含霧的嫵媚身影,想起方才在門外聽到的那些欺辱她的話,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幾分。

  「聽聞你近日,一直在追查北境軍糧案?」

  裴知衡連忙收斂心神,倉促躬身應答:「是。此案牽連甚廣,贓銀流向複雜,下官已然追查半月,稍有眉目,正欲進一步深挖……」

  他話音未落,姬長齡已然抬手,將那捲錯判的卷宗擱置一旁:「北境軍糧案,你暫且放下。」

  裴知衡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眼。

  「你先將手頭所有舊卷、積卷逐一重核,徹查所有疏漏錯判,將所有冤假錯案一一更正補全。」

  姬長齡垂眸睨著他,「為官者,斷案不公、律法不明,便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裴知衡面色驟然一白。

  他如何還聽不出來,姬長齡這話的意思,是要將他手裡的軍糧案交給別人來查。

  那案子他審了大半月,熬夜翻卷宗,親自提審證人,每一處細節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

  他原指望憑這一案在御史台站穩腳跟,若能審得漂亮,便能得到擢升。

  「過幾日,我會安排人去重新核查你手裡的案子。」

  裴知衡心頭一急,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脫口而出:「叔父!」

  二字剛落,便被一道冰冷凌厲的聲音截斷。

  「辦公之地,公私分明。」

  姬長齡抬眼看他,聲音冷了下來,「當稱侯爺。」

  「再有,這卷宗我帶回去了。」

  姬長齡將桌案上那疊卷宗拾起來,遞給身側的平安,「我會逐一查驗事情原委,若有不實之處,將上報聖聽。」

  「退下。」

  裴知衡怔在原地,只覺渾身發寒。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對上姬長齡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從未見過這般冷漠強勢、不留情面的世叔。

  往日世叔縱使嚴苛,也會念及長輩晚輩情分,稍加提點寬宥。

  可今日,對方眼底只剩冰冷與毫不掩飾的不耐。

  一旁沉默許久的御史大人見勢不對,連忙上前一步,朝裴知衡使了個眼色,擺手示意門外的小吏將他請了出去。

  待人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值房內終于歸於沉寂。

  御史大夫望著裴知衡消失的方向,暗自搖了搖頭,滿眼惋惜。

  他素來賞識這位御史中丞,覺得他年輕有為、勤勉上進,本有心多加栽培、傾力提攜。

  可今日一事,足見其心性浮躁、斷案淺薄、公私不分……

  實在難堪大任。

  收斂心緒,他轉身看向高位上那道端肅身影,拱手道:「侯爺,下月南巡一應儀仗與巡查事宜,下官已籌備大半,尚有若干細節未敲定,還請侯爺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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