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總歸今日過後,她和裴知衡便再無瓜葛了。


  第二日天色未亮透,許歲寧便醒了。

  窗外雪光映在窗紙上,蒙蒙的一層白。

  她睜開眼的時候,屋裡還暗著,只有角落裡一爐炭火燃著微紅的光。

  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在牆角打著旋兒。

  今日之後,她便不必再聽這院子裡的風聲了。

  也不必再等那個永遠不會踏進這扇門的人。

  月容端著銅盆進來時帶了一陣寒氣,門帘落下又合攏,那冷意卻在她腳邊盤桓了一會兒才散。

  見許歲寧已經坐在妝檯前了,月容便擱了銅盆笑道:「奶奶今日怎麼醒得這樣早?奴婢還想著讓您多睡一會兒呢。」

  許歲寧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彎了彎:「生辰日,總不好起得太晚。」

  月容便不再多問,淨了手過來替她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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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梳得比往日都要細緻些。

  月容的手指靈巧地將她一頭烏髮挽起,簪了一根翡翠簪子,那簪身通透,綠得盈盈的,襯得她發色愈發烏沉。

  又取了一對白玉耳墜替她戴上,圓潤的墜子垂在頰邊,一晃一晃的。

  那翡翠簪子是從前祖母給她的陪嫁,祖母說這簪子上的翠色最襯她的膚色,讓她多戴戴,添些福氣。

  可她嫁進來兩年,統共只戴過兩三回,旁的時日都收在匣底,像那些被冷落的日子,暗沉沉的,不見天光。

  衣裳是月容昨夜便備好的,一件藕荷色的錦緞褙子,領口和袖口繡了纏枝蓮紋,底下是一條月白色的挑線裙,裙擺處繡了幾朵細細的玉蘭。

  月容給她梳妝好了,退後半步瞧了瞧,嘖嘖道:「奶奶這一打扮起來,真真是菩薩面相,旁人見了怕都要多看兩眼。」

  許歲寧聞言,在鏡中與自己對望了一眼。

  杏眼含霧,眉目間有一種溫軟的嫵媚,唇上點了胭脂,像霜天裡一瓣未謝的紅梅。

  她這樣一打扮,倒比平日裡添了幾分穠麗。

  「莫混說。」許歲寧抿了抿唇,眼底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指腹蹭過那翡翠簪子,心裡忽然靜了一靜。

  祖母說戴著添福氣,可這兩年裡,這簪子上的福氣,她一絲一毫也沒沾著。

  倒是福氣越過她,全去了旁人那裡。

  正披上狐裘,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奶奶。」

  長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催促,「大爺讓小的來傳話,侯爺一會兒便要到了,府里上下都在門口候著了,請奶奶抓緊些。」

  許歲寧扣盤扣的手指頓了一下,指尖抵在那一顆小小的盤扣上,扣了一半,再扣不下去了。

  月容的臉先沉了下來:「長順,你回去告訴大爺,今日是奶奶的生辰……」

  「月容。」

  許歲寧卻是先出聲打斷了她,只淡淡應了一聲:「知曉了。」

  外頭的腳步聲遠去了。走得那樣乾脆,連一句「生辰吉樂」都沒有捎帶。

  月容咬著唇,眼眶都紅了:「奶奶,今日是您的生辰,大爺竟連一句問候都沒有,只讓個下人來催您出去迎客……」

  許歲寧搖搖頭,彎腰拾起那件狐裘披上,低頭系領口的細帶時,聲音有些發悶:「習慣了的。」

  她指尖繞著那根細帶,一圈一圈地纏好。

  在裴府這兩年,不論是逢年過節還是她的生辰,她這個正頭娘子向來是不被重視的。

  仿佛喊她不過是順帶捎上的。

  裴知衡嘴上說她是大娘子,誰也越不過她去,可所有人的冷待,都是他默許的。

  他若真把她當正妻看待,又怎會任由婆母當著下人的面羞辱她?又怎會連她被人當眾診脈問能不能生這樣的事,都一無所知?

  他不過是沒把她放在心上罷了。

  許歲寧垂下眼眸,細帶系好,手指慢慢收了回來,掌心空落落的:「月容,扶我出去吧。」

  總歸今日過後,她和裴知衡便再無瓜葛了。

  這空落落的掌心,她也不必再伸出去,等誰來握了。

  月容跟在她身後,望著她纖秀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什麼,只快走兩步替她掀開了帘子。

  裴府大門前已經站滿了人。

  王氏立在最前頭,穿著一件墨綠色團花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正側頭與張嬤嬤低聲交代著什麼。

  二房的幾位夫人站在她身後,裴家幾個未出閣的姑娘也來了,幾個小的縮在乳母身後探頭探腦地張望。

  許歲寧掃了一眼,目光在裴知衡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是休沐日,他沒有穿官服,但這一身常服也是新裁的,襯得他身形挺拔,站在人群最前面,只那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神色說不上不好,但也絕非往常那般沉穩持重,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按理說今日姬長齡親臨裴府,該是他最高興的事。

  世叔肯登門,便是給了天大的臉面,傳出去對裴知衡的仕途大有裨益。

  可他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反而眉心微蹙,唇角抿著。

  許歲寧只停了一瞬,便又滑開了。

  若是從前,她大約會走過去,溫聲問他是不是昨夜沒睡好,是不是案子遇了難處。

  可今日她只是安安穩穩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裴知衡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側頭看了過來。

  他看見許歲寧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站在晨光里,那翡翠簪子在她發間泛著溫潤的光,襯得她一張臉愈發白生生的。

  她平日裡素淨慣了,他極少見她這般盛裝打扮的模樣,此刻看過去,只覺得眼前一亮,像是忽然看見了什麼從前沒有留意過的景致。

  他不知怎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母親當眾讓郎中給她診脈的事情。

  這件事他事先是不知情的,事後也還沒來得及問。

  此刻不知為何,看著她那模樣,越想越覺得心下發緊。

  他朝她走近了兩步。

  可許歲寧垂著眼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地面上,安安靜靜的。

  仿佛他靠近不靠近,都與她毫無干係。

  他不知道許歲寧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般樣子。

  裴知衡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遠處便傳來了車馬聲。

  「是侯爺的馬車!」門房有人喊了一聲。

  裴知衡連忙收回視線,整了整衣領,快步回到王氏身側站定。

  巷口轉過來一輛烏沉沉的馬車,車前兩匹馬噴著白氣,步伐穩健。

  馬車在裴府門前停穩。

  平安翻身下馬,利落地放了腳凳,又抬手打起車簾。

  裴府門前的眾人齊齊俯首下去,王氏領頭,一眾女眷並僕從都躬了身。

  許歲寧跟著眾人一起垂下眼帘,俯身道:「見過侯爺。」

  車簾被撩開的時候,一股極淡的沉香氣味被風送過來,清清淡淡的,掠過她的鼻端。

  她沒有抬頭,只餘光看見一雙玄色的靴子踩在了腳凳上,靴面是暗紋錦緞的,壓著銀線繡的雲紋,靴底踏在凳面上,沉穩無聲。

  那人下了馬車,身形頎長,肩背寬闊,通身的氣度壓得門口這一眾人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開口。

  片刻的靜默之後,那靴面忽就停在了她面前。

  許歲微微一愣。

  她身側的人還俯著身子,往前一步便是王氏和裴知衡的位置,她的位置並不靠前,實在不該停在她這裡。

  她還未來得及想明白,一隻手便伸到了她眼前。

  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拇指上扣著一枚扳指,襯得那指骨愈顯清瘦有力。

  掌心微攤,是扶她起來的姿勢。

  「平身。」

  那低沉的聲音從許歲寧的頭頂落下來,沉沉的,像落了一層薄雪。

  許歲寧怔了一息,抬起眼來。

  姬長齡站在那裡,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晨光將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那雙黑寂的眼睛沉靜地落在她面上,像看什麼認真要緊的東西。

  許歲寧微微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指尖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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