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撲進他懷中


  姬長齡面上不動聲色,只在許歲寧那截細白指尖搭上來那瞬,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手溫溫軟軟的,柔弱無骨,落在他掌心裡格外顯得小,纖細的指節像春日的柳芽,輕輕一攏便能握住。

  和她這個人一般,纖柔,溫軟,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時,像極了一株朝顏,不爭不搶地開著,卻讓人移不開眼。

  姬長齡眸色微斂,只極克制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多禮。」

  許歲寧聞言,這才恍然。

  

  她與裴知衡尚未和離,論輩分,她該喚他一聲叔父。

  今日他登門赴宴,見她俯身行禮,又知她生辰,便順手扶了她一把,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許歲寧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溫熱咽下去,低聲道:「謝過侯爺。」

  裴知衡眸色微動,上前幾步,插話道:「叔父,席面備在明德堂,就等您過去了。」

  姬長齡「嗯」了一聲,轉身便往裡去了。

  不知為何,今日許歲寧纖秀身影入眼的瞬間,叫他莫名就想到了昨夜那場夢。

  夢裡是元宵燈市,人潮如織,他站在橋頭看河燈,身旁的人挨挨擠擠地涌過來。

  一個姑娘被人群推搡著撞到他臂上,手裡一盞蓮花燈歪了,燭火晃了晃,險些熄滅。

  她慌慌張張地護住燈芯,仰起臉來道歉。

  那一雙杏眼在燈影里盈盈地望著他,像是盛了兩汪溫熱的、溶溶的月華。

  像是認出了他,怔愣過後便彎唇一笑,身形似靈巧的蝶兒一般撲進他懷中,抱著他的腰身低喚,「先生!」

  那嬌軟的呼聲仿佛還在耳畔。

  姬長齡進了殿,在上位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滑下去,壓住那一瞬不合時宜的心緒。

  裴知衡路過許歲寧身旁時偏頭看了她一眼,面色複雜。

  世叔向來是不與人親近的。

  他記得很清楚,去年春日宴上,有位夫人多喝了兩杯,腳下不穩去扶世叔的胳膊,世叔側身避得那樣快,像避什麼髒東西。

  可對許歲寧,世叔卻扶了她。

  他腳步滯了一滯,還未開口,王氏已經從身後推了他一把,低聲催促道:「衡哥兒,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招待世叔。」

  裴知衡回過神來,應了一聲,連忙追著姬長齡的背影去了,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許歲寧一眼。

  她正低頭整著袖口,安安靜靜的,日光落在她鬢間那根翡翠簪子上,剔透的翠色一晃一晃的。

  裴知衡喉頭微緊,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收回目光時腳步卻快了些,同王氏一同進去了。

  許歲寧垂著眼,將手攏回袖中,還沒來得及抬步,便聽見身後傳來張嬤嬤的聲音:

  「奶奶留步。」

  許歲寧腳步一頓,站住了。

  張嬤嬤走到許歲寧身側,壓低聲音道:

  「您是裴家的媳婦,侯爺今日來,是看著大爺面子上的。待您好些,也不過是給大爺做臉面,您可別存了旁的心思,惹了侯爺不快,連累了大爺的前程,那才是咱們裴家的罪人。」

  許歲寧站在原地,風從廊下穿過來,鑽進狐裘的縫隙里,冷得她縮了縮脖子。

  原來在這府里,連旁人對她好一點,都是她的錯。

  她活該被冷待,活該被當作空氣,活該連生日都只是旁人宴客的名頭。

  倘若有誰看她一眼、扶她一把,那便是她不安分、她生了妄念、她是個罪人。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頭也未回。

  「嬤嬤這話,是婆母讓你說的吧。」

  她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還望轉告婆母,若她不放心,不妨當面與世叔提,而非來難為我。」

  說完這句,她便沒有再停頓,徑直入了府。

  月容快步跟上,有些擔憂:「奶奶,張嬤嬤方才那臉色可難看了,怕是又在打什麼主意……」

  許歲寧腳步未停:「明日我便走了,不過是多忍半日罷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再說,侯爺待我有恩,今日不該讓侯爺難堪。」

  月容聽了這話便不言語了,只默默跟在她身後。

  府內已然布置得妥當。

  正廳前搭了暖棚,四角懸著紅綢扎的花球,廊下掛了嶄新的燈籠,連階前的青磚都用水洗過一遍,乾淨得能照出人影來。

  許歲寧看著那些紅綢花球,忽然覺得刺眼得很。

  這是她生辰,可她卻像是個來赴別人宴席的外客。

  各家的貴女公子都已到了,妝容精緻,衣香鬢影,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說著話。

  裴知衡往外看了好幾眼,都不見許歲寧進來。

  他眉頭蹙了蹙,正想找個由頭出去看看,還沒起身,便見她走了進來。

  藕荷色的褙子在滿堂綺羅錦繡中並不顯眼,可她甫一進門,那股子清凌凌的氣質便壓過了滿堂珠翠。

  那翡翠簪子上的綠意映著她白玉似的臉龐,竟讓人覺著這滿屋子的熱鬧都俗了幾分。

  有幾位夫人互相對了個眼神,面上笑得客氣,眼底卻各有思量。

  許歲寧目不斜視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月容跟在身後,彎腰替她理了理裙擺。

  姬長齡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很快便移開了,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許歲寧剛落座,王氏的聲音便從斜前方傳了過來:

  「歲寧啊。」

  許歲寧抬眸。

  王氏端坐在上首,面上一派慈和的笑。

  「你方才去哪了?到底是侯爺親臨,你這做媳婦的不在跟前伺候著,倒顯得咱們裴家禮數不周了。」

  這話說得溫和,可字字都在點她不懂規矩。

  滿堂的賓客都看了過來,那些年輕女眷的目光便帶了幾分打量,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許歲寧細眉下清透杏眼低垂,溫聲道:「兒媳方才在門外整理衣飾,怕儀容不整衝撞了侯爺,故而耽擱了片刻。」

  王氏笑容不變,團扇輕輕搖了兩下:「罷了罷了,橫豎你也嫁進來兩年了,這些規矩也該學得差不多了。今日是侯爺在,我才多提點你兩句,怕你年輕不知輕重,惹了貴人笑話。」

  這話里話外,還是在說她不懂事。

  許歲寧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王氏說這樣的話,已經說了兩年。

  當著人前做慈母模樣,可字字句句都是刀子,割得她體無完膚。

  從前她還會委屈,會回屋偷偷掉眼淚,會盼著裴知衡替她說句話。

  可裴知衡從來沒有說過。

  他甚至聽不出來那些話里的刀子。

  有一次她忍不住在屋裡掉了眼淚,裴知衡推門進來看見,只皺了皺眉:「又哭什麼?母親說你兩句也是為了你好,你成日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說完轉身就走了,留她一個人坐在昏暗裡,哭都不能哭出聲。

  「母親說得是。」許歲寧彎了彎唇角,「兒媳年輕,自然比不得母親持重,往後還要多向母親請教。」

  王氏沒想到她會當著眾人頂回來,笑意頓了一頓。

  她正要再說什麼,忽聽上首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響動。

  姬長齡將茶盞擱下了。

  那瓷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讓滿堂都靜了一靜。

  眾人看過去,只見姬長齡神色淡淡的,一雙黑眸掃過王氏,情緒也沒有,卻叫王氏莫名覺著脊背一涼。

  「裴大夫人。」

  姬長齡開口,嗓音低沉,「今日是裴家媳婦的生辰,本侯來賀壽,倒累她受訓誡了?」

  這話說得平淡,可滿堂的人都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他是衝著許歲寧的壽辰來的,不是來聽婆母訓媳婦的。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道:「侯爺說笑了,我不過是……」

  姬長齡卻已經移開了視線,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裴知衡陪坐在側,正要說幾句場面話暖場,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房的管事跌跌撞撞跑進來:「大爺,外頭……外頭來了宮裡的公公,說是聖旨到了,請奶奶出去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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