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娐娐聰慧
姬長齡眸色微動,垂眸看著面前眉目低垂的女子。
那玉面上是說不出的柔和乖順,輕軟的聲音傳來,好似一陣風,吹散了層層霧靄,露出裡頭藏著的秀美山水之色。
雲鬢之上那支翡翠簪子一晃一晃的,翠色映著白淨的額角,一晃一晃的,像是春日裡新漲的溪水,泛著粼粼的薄光。
他方才在廊下觀望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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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除了剛開始有些驚訝意外,後面似想通了什麼,面上的神色再未變過。
「為何謝我?」他問。
低沉的聲音似驚動了那嬌俏人兒,隨即便瞧見那水潤的眸子抬起來,大著膽子看了他一眼。
目光清凌凌的,透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來。
姬長齡看見自己的影子落在那雙瞳仁里,被妥帖地盛著,像是早就該在那裡似的。
許歲寧貝齒鬆開方才咬過的下唇,檀口微張,話便出了口:
「陛下與裴府本無交情。但滿朝皆知,陛下待侯爺如父如兄,敬重非常。侯爺本不出席宴席,今日破例到來,陛下自然看在侯爺的面子上,多加賞賜。」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非侯爺在,今日這聖旨,怕是落不到歲寧頭上。」
這番話既不邀功也不自矜,將所有的榮寵都歸在了他身上。
姬長齡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伸出手來,寬大的手掌攤在她面前:「歲寧聰慧。」
許歲寧聞言微怔。
聰慧二字落入耳中時,她竟覺得眼眶驀地一酸。
自回京之後,這樣的話她再沒聽過。
所有人都說她粗鄙,說她無知,說她在鄉野長大、不諳禮數。
連灑掃的下人都能在她背後嚼舌根,說她配不上裴家的門楣。
時日久了,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那些話是不是對的。
可如今竟還有人,覺得她是聰慧的。
她將目光往上移了移,落在那雙沉靜的眉眼上。
那一瞬她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她答了話之後這樣看她,笑著道一句「娐娐聰慧」。
那人影隔著重重光陰,模模糊糊的,竟莫名與身前的人疊在了一處。
可那念頭只閃了一瞬,她便驀地回過神,晃了晃腦袋,將那荒唐的想法甩了出去。
先生已走了許久了。
她記得先生來的時候是初春,院角的櫻花開得正好。
先生走的時候也是初春,臨走那日折了一枝早櫻插在她鬢邊,說「娐娐要好好長大,日後定會有人看見你的好」。
那枝櫻花開了一夜便謝了,她把它夾在書頁里,後來書頁泛黃,花瓣也碎了。
轉眼這麼多年過去,先生不一定還記得她。
何況眼前人位高權重、貴不可言,是皇帝都要尊一聲「先生」的帝師,斷然不可能是她那鄉野間教她念書寫字的先生。
許歲寧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垂下眼睫,將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掌心:「謝過侯爺。」
她借著他的力站起身,站定後便退開半步,低眉順目地立在那裡,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姬長齡看著她那雙眸子從波光瀲灩歸於平穩,眸色一暗。
但他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收回手,將掌心攏回袖中,那一點溫軟的觸感還留在指腹上,叫他拇指在扳指邊緣按了一下才壓下去。
他側過身:「進去吧。」
許歲寧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側,隔了半步的距離,一同往回走。
宴席間熱鬧如初。
掌印太監劉公公已領著小太監們回去了,裴知衡與王氏也姍姍來遲地回到席位坐下。
王氏的面容算不上好看,嘴角雖勉強掛著笑,一雙眼卻時不時往許歲寧身上掃過,滿是不甘。
許歲寧只作看不見,坐下來端起茶盞,茶湯的熱氣撲在面上,溫溫熱熱的,將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慢慢地蒸散了。
身後月容附耳低聲道:「奶奶,那些東西都入庫了,奴婢親自鎖的,鑰匙收在匣子裡。」
許歲寧點了點頭。
因著今日姬長齡在,滿座賓客的心思便都不在酒菜上了。
誰人不知這位帝師位高權重,深得皇帝器重,又正值壯年,容貌俊美矜貴,至今未有家室。
在座的世家小姐們無不暗暗整理衣襟鬢角,盼著能得他青眼,一飛沖天。
許歲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掃過那些躍躍欲試的面孔,沒有說什麼。
不多時,果然有人先動了。
斜對面席上站起來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生得一張圓潤討喜的臉龐,笑起來兩頰各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她起了身,端著酒杯盈盈走到宴席中央,朝姬長齡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素聞侯爺擅調香,臣女亦痴迷此道。今日趁侯爺在,臣女斗膽想獻醜一番,還望侯爺賜教。」
許歲寧的手頓了一下。
調香?
她垂下眼睫,茶湯的熱氣在眼前攏成一片薄霧。
先生也喜歡調香。
那時節她不過七八歲,跟在先生身邊讀書習字,先生總說調香之道與做文章相通,不僅要懂得輕重主次,更要明白君臣佐使。
她除了筆墨文章,學得最多的便是調香一道。
先生教她辨過幾十種香料的氣味,還曾將一枚自己調好的香丸放進她掌心,說:「娐娐聞聞看,這是什麼味道。」
她那時聞了半天,說是梅花的味道。
先生笑了,說不是梅花,是雪。
她至今也沒明白,雪怎麼會有味道。
正出神間,王氏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笑盈盈地替她應了:「凝煙小姐既然有這樣的雅興,那便展示一番吧,正好讓侯爺品鑑品鑑。」
她巴不得有人能在姬長齡面前露臉,萬一真入了帝師的眼,也是裴家的體面。
許歲寧回了神,抬眸時卻見姬長齡正看著她。
他坐在上首,那雙黑寂的眸子隔著半間廳堂望過來,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他沒有接王氏的話,卻朝許歲寧微微偏了一下頭:「今日是許娘子的生辰,這宴席上的事,自然由她說了算。」
此話一出,滿座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許歲寧。
許歲寧聞言微怔。
她以為姬長齡會直接應下的。
畢竟以前宴席上無論誰要做什麼,王氏說一聲「准了」,便無人再問她意見。
她的想法,在她們眼中慣來不重要。
可姬長齡仍安安靜靜地望著她,等著她開口。
許歲寧垂下眼睫,點了點頭:「小姐既有雅興,便請罷。」
鵝黃衫子的姑娘面色一喜,連忙吩咐丫鬟取香具來。
很快便有一隻小巧的博山爐被端上來,她淨手、拈香、點炭,動作倒是行雲流水,一看便是練過的。
不一會兒,一縷幽香便從爐中裊裊升起。
眾人都伸長了脖頸,紛紛贊道:「好雅致的香氣!」
滿堂交口稱讚,只許歲寧的眉頭仍蹙著,未曾舒展。
她聞得出來,那香粉研磨得不夠細,炭火也略燥了些,香氣雖清冽卻寡淡,如一幅只打了底稿的山水,少了層層渲染的厚度。
放在當年的書齋里,先生聞了是要搖頭的。
她正出神,卻聽姬長齡的聲音忽然響起來:「許娘子覺得如何?」
許歲寧心頭一跳,抬眸便對上那雙黑寂的眼。
他不知何時已偏過頭來,正望著她。
滿座的目光便又聚了過來。
她猶豫半晌,喉嚨動了動,還是斟酌著開了口。
「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