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恨不得自己是透明
秦昊把事情講了一遍。用了不到半分鐘。
相親、譚廣硬套鐲子、碰碎了櫃檯里的俄料手鐲、張馬雲訛四十六萬、威脅郁小雨陪過夜、叫打手動手、叫誅心幫堂主來撐場。
簡潔,沒有多餘的形容詞。
譚晴雪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
她走到櫃檯前面,把那幾片碎片拿起來看了看。翻了個面。放下了。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史來雲。
「俄料充羊脂,標一百二十萬,訛完錢還要人家姑娘陪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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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速很慢。
「你三十年生意就做成這樣的?」
史來雲的臉青了一塊。
「你跟我說他冒用江南龍卡?」
譚晴雪抬起手,沖助理示意了一下。
助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平板,翻到一個頁面,遞到她手上。
她把屏幕翻過來衝著史來雲。
上面是一張表格。江南商會特別會員名錄。
第三行——持卡人:秦昊。審批人:苗靈珊。備註欄寫著六個字:市首夫人親批。
史來雲的老花鏡差點從手上滑下去。
市首夫人親批。
他往後退了半步,腰不自覺地又彎了下去。這一次彎的幅度比剛才大得多。
史俊爽的臉也變了。他看著那塊屏幕,再看看自己的父親,胸口發悶——完了。
老爺子先彎腰賠不是,然後聽了黃新榮兩句話就翻臉要打電話核實,再然後當著人家商會理事的面惡人先告狀。
這三步,步步都踩在坑裡。
黃新榮臉上的笑也凝住了。他往門口退了兩步,試圖把自己從這攤事裡摘出去。
譚晴雪把平板收回來,看著史來雲彎下去的腰,沒有任何要替他解圍的意思。
「史老闆。」
「在、在……」
「顛倒黑白這四個字,你聽過嗎?」
史來雲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譚晴雪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沒抬高,但店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
「秦昊的卡是市首夫人親自批的。你當著我的面說他冒用——這個話,你想讓我轉告苗夫人嗎?」
史來雲的腿軟了。
他這三十年攢的那點底氣,在「苗靈珊」三個字面前,連渣都不剩。
「誤會!全是誤會!」他的聲音劈了。
譚晴雪沒再理史來雲。
她轉向黃新榮。
黃新榮從剛才就在往門口挪,這會兒已經退到了門框邊上,一隻腳踩在卜天華旁邊,差點絆著那攤沒幹透的血跡。
「黃志邦的兒子?」
黃新榮的腳步定住了。
譚晴雪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在翻手機。
拇指劃了兩下屏幕,調出一個通訊錄,找到「黃志邦」三個字,舉起來朝他晃了晃。
「要不要我現在就打給你爸,告訴他他兒子在珠寶街當眾造謠江南商會持卡人?」
黃新榮的髮蠟都白打了,額頭上全是汗。
「譚、譚總,我不是——我就隨口說了兩句——」
「隨口?」譚晴雪把手機收回來。「你『隨口』三個字差點讓一條街的人跟著犯蠢。回去跟你爸說清楚,下次管好嘴。要是管不好——」
她的目光從黃新榮臉上掠過,落在門外那輛邁巴赫的方向。
「龍海商會理事會下個月換屆。你爸那把椅子坐不坐得穩,跟他嘴欠的兒子有很大關係。」
黃新榮連招呼都沒打,帶著兩個跟班跑了。
店裡只剩下史家父子、張馬雲、還有地上那些沒爬起來的人。
譚晴雪回過身,看著史來雲。
「展櫃的損失你們自己擔。張馬雲這間鋪子的營業執照,三天之內註銷。你要是不想整條街被商會列入黑名單,就照我說的辦。」
史來雲的嘴巴動了兩下。
三天註銷。那是要把錦祥珠寶直接做死。
但他一個字沒敢反駁。苗靈珊三個字的分量,他掂得清。
「明白。全聽您的安排。」
史俊爽攙著他父親,兩個人灰著臉往後廳退。經過張馬雲的時候,史來雲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張馬雲坐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六百萬賠了,鋪子也要沒了,卜天華在門口躺著不知死活。
他的嘴角抽了兩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譚晴雪處理完這些,拍了拍手,轉向秦昊。
「走。在這破地方待著,空氣都是餿的。」
秦昊對郁小雨和李江蓉說:「你們先回去。」
李江蓉連連點頭,拉著郁小雨往外走。郁小雨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秦昊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秦昊擺了擺手。
母女倆出了門。
店裡就剩秦昊和譚晴雪,還有縮在角落裡存在感為零的譚廣。
他跟譚晴雪同姓,但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此刻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
「你來珠寶街不是為了那個姑娘的事吧?」譚晴雪靠在櫃檯邊上,雙臂交叉。
「不是。順手的。」
「那你來幹嘛?」
「買東西。」秦昊環顧了一圈這間已經被砸得稀爛的珠寶行。「挑件禮物,送人。」
「送誰?」
「你別管。有沒有好貨?」
譚晴雪看了他兩秒。
她這種人,能在龍海商界混到董事級別,察言觀色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秦昊說「送人」的時候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說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而不是挑選禮物時應有的那種挑剔和猶豫。
不是送喜歡的人。是有目的的。
她沒追問。
「這條街上的貨色你也看到了。俄料充羊脂都敢幹,能有什麼好東西。」譚晴雪偏了偏頭。
「不過——你要是不挑的話,我車上倒有一件。」
「什麼?」
譚晴雪沖門口的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快步走出去,從邁巴赫後備箱裡取了一個扁平的皮質盒子回來。
盒子放在唯一一塊沒碎的櫃檯面上。
譚晴雪伸手打開。
內襯是象牙白的絨面。中間躺著一條項鍊。
鏈身是18K白金的,工藝極細,每一節都是手工打磨的微弧面,光線落上去柔和得像流水。
吊墜是一顆祖母綠。
秦昊的目光定住了。
這顆祖母綠的綠不是普通的綠。
不是翡翠那種濃陽正勻的綠,也不是碧璽那種艷麗發散的綠。
它的綠色從內部往外滲透,深處像凝固的湖水,表層像初春的嫩葉,兩種綠在寶石的切割面上形成一層流動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