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玩物和棋子
紀眀昭醒來的時候,已接近寅時。
整個書案早已一片狼藉,幾本古籍都濕透了。
她有些難為情地攏了攏衣服。
而謝庭舟此時早已換了常服,正執筆作畫,一副清風朗月的模樣。
裝貨。
紀眀昭心中罵道,剛要走上前去,腿卻一軟又摔在了他身上。
謝庭舟攬住她的腰,「怎麼,還要?」
說罷,又將手中的毛筆晃了晃:「就這一根,已經被你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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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眀昭簡直臊得想罵人。
謝庭舟的表情卻很玩味:「難得見你這樣主動。」
說罷,又將她往懷中摟了摟,半是試探,半是玩笑地問道:「今日見著蕭燼,有沒有動不該有的心思?」
聽著這話,紀眀昭簡直要罵爹了,自己方才那麼賣力的討好,他竟然還在懷疑?
「小叔這是什麼意思?」
謝庭舟沒答。
只借著燭火,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那雙眼睛。
怯,無辜,一汪春水。
甚是勾人。
他突然抬手,拇指腹過她的唇:「那可是九皇子,天潢貴胄。攀上他,你不僅能保命。」
「甚至,可以殺了我。」
紀眀昭心中一緊,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止不住的蜷了一瞬。
謝庭舟垂眸,似是審視,又像是要看穿。
「我給你個機會。」他捏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若是你真有這心思,我便將你送到他身邊去。」
她瞳孔微縮,瘋狂動心。
不,不對!——驚恐,慌亂,瞬間占據了她的心,這是試探,紀眀昭心中警鐘大鳴。
她咽了咽口水,垂下睫毛,胸口也再次變得起伏有序。
「好啊。」
一瞬間,謝庭舟那點假笑僵住了。
周身冷意驟升。
「四爺不就是想聽這個?您厭倦了我,大可以再賜死一回!或者,直接把我送給什麼李大人,張大人,王大人的!」她聲音細軟,透著埋怨和委屈:「何必次次試探,將一個女子的真心反覆踐踏!」
紀眀昭眨了一下眼,更多的淚滾下來,一顆接一顆,全砸在他胸口。
他忽然嘆了口氣。
然後伸手將她按進懷裡,掌心扣住她後腦,耐心哄著:「別哭了。」
「不送了。」
「送!」她突然使了性子,推了他一下:「現在就把我送過去!讓我迷惑君上,為您刺探情報,也學著戲文里那樣做個女諜者!」
謝庭舟喉間滾出一聲笑。
他對她向來是見色起意,他也知道當初她是為了活命才攀上自己。
可除了初見那夜,這還是紀眀昭第一次這麼主動,難免生疑。
「妾先回去了。」她嘴裡嘟囔著,委委屈屈地轉身,卻被他把住手腕。
「今夜留下吧。」
她心一驚。
留下?
她伺候謝庭舟這麼久,一直守著他的三個規矩。
一不留宿,二不留種,三不留情。
「不必了。」她識趣地縮了縮手:「妾不能壞了您的規矩。」
謝庭舟定定地看著她。
沉默許久後緩緩開口:「罷了。」
緊接著從身後拿出錦盒遞過去,「新打的金首飾,拿去吧。」
「多謝四爺!」
她滿心歡喜地接過去,沉甸甸的。
「艷俗之物。」嘴上不饒人,嘴角卻是笑著。
他還是喜歡看她笑。
每次送她這樣的金首飾,她笑的是最真的。
紀眀昭走後,知寒才進來稟事,卻看到謝庭舟又在畫著那人的小像,只是停在點睛之筆上。
神色晦暗不明。
這是……不高興了?
他雖跟隨謝庭舟十餘年,可始終猜不准自家公子的喜怒。
只是他看的出,公子每次和紀姑娘待在一起,都像個正常人,那一定是喜歡紀姑娘。
畢竟紀姑娘這樣的人,誰會不喜歡呢?
紀姑娘會給他做甜甜的糖糕,做的新鞋上會有他的生肖小狗,歲首還給他和寶珠做新衣裳發壓歲錢,人又長得美,說話還溫溫柔柔的。
再看看自家公子。
要不是紀姑娘出身不好,命又苦,能輪得上他?
知寒忍不住搖頭,高攀,實在是高攀了。
「你那什麼表情?」
謝庭舟突然出聲,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賠笑道:「阿詩雅姑娘問,她什麼時候能上街逛逛?」
他隨手將畫卷扔到一旁。
「讓大夫人陪她去吧。」
知寒想了想,又問道:「可要加派人手隨行保護?」
謝庭舟搖了搖頭:「不必了。該收網了,我親自隨行。」
知寒閉了嘴。
這到底是為了揪出幕後黑手,還是為了多和紀姑娘待一會兒,怕是只有公子自己知道了。
……
寶珠早早等在了門口。
見人來了立馬迎了進去,攙著進了浴桶。
「夫人受罪了。」寶珠用水擦著她的身子,嘴上忍不住埋怨:「他不是要為了祖宗家法賜死您?如今這做派又是幹什麼?」
「男人不都是如此?」紀眀昭累得不行,聲音也虛:「滿口家國忠義,可只要瞧見了女人,怕是身上最硬的就不是脊樑了。」
寶珠年紀小,聽得一知半解。
說著,又將謝庭舟給的錦盒遞了過去,連看都沒看一眼:「明日拿去換銀票。」
「好。」寶珠接過,又遞迴去一個平安扣:「今個兒我回了福安巷送錢,這是平哥兒送給您的。他近日背書背得不錯,先生獎的。」
「還有案上的饅頭是巧兒姐做的,為您特地學的。剩下幾個孩子的東西,我都放您屋裡了。」
「他們還托我問您,什麼時候能團聚?」
紀眀昭摸著平安扣,竟紅了眼眶。
她慣少真的哭。
她自認為,眼淚要流在有用的地方。當年她被至親所棄沒有哭,流浪異鄉被賣來賣去沒有哭,甚至是與人奪食被打得渾身是傷都沒有哭。
可偏偏被人收留,給了她床暖被,一個饅頭,她卻哭得不行。
她方才明白,真正的眼淚是要留給珍視之人的。
可一場大火焚了村,人幾乎死絕,只留下紀眀昭和幾個孤兒,淪落至此。
她成了一群人活下去的希望。
「快了。」她伸手蹭去寶珠的淚:「等世子冠禮那天,我們就走。」
寶珠卻哭得更凶。
她低頭看著紀眀昭身上淺淺的痕跡,大顆大顆的淚砸在浴桶中。
「您這些年過得太苦,還這樣平白無故地沒了清白。」
她是真的心疼紀眀昭。
寶珠也是村里出來的,是弟弟妹妹們中年歲最長的,所以當年她毅然決然地隨紀眀昭來侯府。
「竹之節,外不能屈,惟中空自折。蓮之潔,外不能污,惟本濁自染。」紀眀昭笑著看她:「清白不在身,在心。」
「我於謝庭舟,是一個隨時可棄的玩物。」
「你又可知他之於我,也不過是一個隨時可替代的棋子。」
她又安慰道:「好啦,我越粘著他,越似愛慕於他,他就越快對我們失了興趣。」
「真的?」
「相信我,有些男人就是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