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似是舊人歸
祖祠鬧了那一回,紀眀昭惴惴不安了好幾天。總以為老太太他們還要尋個什麼由頭找自己的麻煩,可日子竟平淡了起來。
老太太日日拜佛,閉門不出。
二太太也頗為安分,日日同京中那些貴婦打牌聽曲兒。
而謝宴再未歸家。聽說他突然多了很多差事,忙的連休沐都取消了。
她還未來得及同他說一聲謝謝。
就連謝庭舟都閉門不出,一連數日往錦繡閣里鑽。
錦繡閣里,住著那位阿詩雅姑娘。
這樣也好,紀眀昭暗暗想著:去找了別人,就不會來煩她了。
天氣如今都是艷陽高照。
紀眀昭鬆了口氣,這樣安穩的日子可不多,急忙搬了個躺椅到院中,不一會兒就有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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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眀昭!」
她渾身一震,驚醒後模糊看到寶珠像只母雞似的張著雙手攔著什麼人。
「我都說了,我們夫人不在!」
「紀眀昭!」
她半撐起身子,依稀瞅見一抹艷色,緊跟著就見那人扛起寶珠往裡闖。
「你!你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
待看清來人,紀眀昭驚詫道:「雅雅姑娘?」
阿詩雅聽著動靜,轉了一個大圈才瞅見廊下的人,立馬笑著跑過去,將寶珠輕輕放到地上。
又沖她笑道:「謝庭舟說,要你陪我出去逛逛!」
紀眀昭心裡一咯噔,心想著謝庭舟的用意,轉而看著阿詩雅和寶珠打鬧,又莫名地安撫了自己。
不過就是找個人陪著罷了。
「姑娘且等我片刻。」
說罷,便進裡屋換了身衣裳。
——
時值小滿。
集市極為熱鬧,商品琳琅,又新增了不少的商鋪。
阿詩雅瞧著什麼都新鮮,又拉著紀眀昭東竄西竄,不一會兒就和寶珠走丟了。
「原來這就是滿神。」她看著戲台子上的『神明』,忍不住讚嘆道:「以前有位朋友同我說過,滿神會賜福人間,若是誠心,便可圓滿。」
紀眀昭聽著這話,僅有一瞬間的愣神:「雅雅姑娘從沒見過嗎?」
阿詩雅搖了搖頭:「我只見過白龍。」
「白龍?」
紀眀昭尋思片刻:「我記得江南供奉的便是白龍神。小滿前夕,各村會相約在黎明時分敲鑼為信,再一齊踏水車,引水灌入農田。希望龍神大人保佑雨水充足、旱澇不侵。」
阿詩雅驚喜道:「很少有人知道這個。」
「也是從前一位朋友告訴我的。」紀眀昭偷瞄了她幾眼,又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您去過江南?」
阿詩雅沉默許久,輕輕低笑了一聲:「可能,上輩子去過吧。」
說罷,便又拉著紀眀昭跑走,穿過人群,買了些小吃塞得滿嘴,最後鑽進一家茶樓歇腳。
午後人聲嘈雜。
紀眀昭陪著她挑了個二樓的雅座,剛抿了口茶,便聽「啪」的一聲脆響。
瞬間鎮住滿室喧鬧。
「話說那寧安公主遠嫁北厲,同那北厲王是兩情相悅,如膠似漆!當年她舍己為民,甘願遠離故土,遠赴蠻荒和親,換兩國邊境數年安穩,護天下百姓免於戰火流離,實乃巾幗大義!」
「好!」
「這公主當真是為國為民啊!」
「誒,這是她應該做的,萬民供養,錦衣玉食,養她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嘛!」
茶客紛紛附和,喝彩聲陣陣不息。
阿詩雅眉眼淡漠,始終沒有出聲,可此時聽著這些話,她的心口卻仿若壓了塊巨大的石頭,沉沉的,悶悶的,快把人壓死了。
她突然聽到一聲極輕的嗤笑。
是她?
「你為什麼不鼓掌?講得不好?」
紀眀昭轉頭,十分坦然道:「不是不好,是不真。」
「不真?」阿詩雅笑著,向前探了探身子:「這是大燕人人都知道的故事,誰都這樣說,你倒說說哪裡不真?」
「人人都知道,人人都這樣說的,就一定是真的了?」紀眀昭忍不住逗她,歪頭笑道:「那你倒是說說哪裡真?」
阿詩雅答不出來。
紀眀昭又緩緩道:「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兩情相悅,如膠似漆。」她說著,聲音冷得很:「就算不是真的,在這兒,也必須是真的。」
「總不能讓朝廷承認自己打不動,耗不起,只能隨便挑了個無權無勢的可憐公主換太平吧?」
「這和人販子擄走幼女,再賣給深山老光棍做妻,有何分別?」
此時,阿詩雅目光灼灼。
紀眀昭卻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妄論了,雅雅姑娘莫要見怪。」
「不會不會!」阿詩雅連忙擺手,偷偷蹭了蹭眼角:「你說得特別好!他們總說,寧安公主受萬民供養,錦衣玉食,這是她的使命!」
「你……也是這樣認為嗎?」
阿詩雅小心問道,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突然很想知道紀眀昭的想法,也很在意她的看法。
紀眀昭不由的一怔,那些早已封存在腦海中的回憶再次被翻了出來。
歷歷在目,猶如今朝。
她眼眶一紅,又撇過頭去小心隱藏。
「萬民供養,錦衣玉食……」紀眀昭滿是心疼:「她又何曾過過一天好日子?」
二人之間靜了一息。
阿詩雅重新打量著她,「你怎麼知道,她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你認識她?」
紀眀昭心中錯愕,一瞬絕望。
完了。
竟有些忘情了!
「我只是覺得,若真是金尊玉貴,恩寵加深,聖人又如何捨得讓自己的愛女經歷這樣的事?」她急忙解釋道:「做父親的,哪有不愛女兒的,對吧?」
阿詩雅垂著眼,透著沉沉的失落。
「我還以為你知道……」
「我一個深宅大院的寡婦,能知道什麼呀?」紀眀昭擠出一個尷尬的笑:「這都是,都是我聽另一個說書先生講的,講得跟話本子似的,可比這兒好多了。」
「雅雅姑娘不信,我改日帶你去聽?」
雅雅扯著嘴角,搖了搖頭。
經了這事兒,她也沒什麼心思再喝茶聊天,起身放了銀子就要走。
紀眀昭當然巴不得快點回去,她也不知道怎麼的了,靠近這個阿詩雅就跟撞了邪似的,什麼事兒都裝不住。
可二人剛走出茶樓,謝宅的馬車便停在了門口。
馬夫帶著大斗笠,看不清相貌。
「小的奉命,接二位回府。」
阿詩雅失魂落魄的,但紀眀昭卻不由蹙起了眉。
她在謝府待了這麼久,怎麼從未見過這個人。她還想湊近看看,眼前卻突然銀光一閃。
「躲開!」
她一把推開阿詩雅,可那人好似是衝著她來的,下手又快,眨眼間便將她拉到身邊,將一塊侵藥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紀眀昭心中驚覺不好!
只能屏住呼吸,不一會兒便閉了眼睛,裝暈了過去。
阿詩雅此時也反應過來,一邊喊,一邊上前要救人,可那人是個練家子,一掌就將她擊退數丈,還吐了血。
等她再抬頭時,人和車早已消失在了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