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疫病來了


  牛車進村的當晚,穗穗就發起了愁。

  "奶奶,"她拽著陳奶奶的衣角,"村里要病病。"

  "啥病病?"

  "發熱熱的病。"穗穗說,"夢裡看見的。好多人,躺倒。"

  陳奶奶心裡咯噔一下:"那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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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穗有藥藥。"穗穗拍拍懷裡的紙,"畫下來了。"

  "先別聲張。"陳奶奶蹲下來,"這事,得先告訴老栓爺爺。"

  "為啥呀?"

  "因為……"陳奶奶嘆口氣,"村里人,不都信崽。"

  穗穗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秦老栓看了藥方,當天就搖電話上報。顧承安拿著抄件,連夜去供銷社對藥。

  "柴胡、金銀花、貫眾……"供銷社的老藥工捻著鬍子,"都是清熱解毒的藥。備是備了些,不多。"

  "全要了。"顧承安說,"再向縣醫院調。"

  "顧同志,"老藥工壓低聲音,"真有疫?"

  "寧可備而不用。"顧承安說,"不可用而無備。"

  老藥工豎起大拇指:"顧同志,穩!"

  "穩啥。"顧承安苦笑,"是村裡有個崽,替我們往前看了三步。"

  三天後,村里真出事了。

  先是東頭的豬蔫了,接著,幾家的娃喊頭疼。

  衛生員來看了,臉色發白:"像是……時疫。得趕緊上報!"

  消息像野火,一夜之間燒遍全村。

  "時疫!要人命的時疫啊!"

  "咋會平白無故鬧時疫?"

  "誰說平白無故?"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人堆里鑽出來。

  劉二流。

  上回摔糞坑丟了大人,他憋了一肚子邪火,這回可算逮著機會了。

  "鄉親們,想一想!"他跳上磨盤,唾沫橫飛,"那崽進村以前,咱村鬧過時疫嗎?沒有!她一來,又是金稻種,又是水畫——妖里妖氣的!這是妖孽招災啊!"

  "妖孽"兩個字一出口,人群嗡的一聲。

  "好像……是有點邪乎?"

  "邪乎啥!人家給村里掙了良種場!"

  "良種場能當命使?時疫是要死人的!"

  "燒死妖孽,才能消災!"

  柱柱他娘擠進人群,扯著嗓子喊:"穗穗不是妖孽!她救過我家柱柱!"

  "你懂啥!"劉二流啐了一口,"一個雞蛋,就收買了你!"

  "一個雞蛋是少!"柱柱他娘叉起腰,"可你劉二流,給過誰家一根毛?"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聲。

  劉二流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笑啥笑!"他跳著腳,"等時疫要了命,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愚昧的人越聚越多,舉著火把,舉著鋤頭,朝陳家小院涌去。

  陳奶奶把穗穗塞進裡屋,閂上門,抄起掃帚,一個人站在院門口。

  裡屋門後,穗穗扒著門縫,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奶奶……"她小聲喊。

  "穗穗別出來。"陳奶奶頭也不回,"奶奶在。"

  "奶奶,穗穗不怕。"

  "奶奶知道。"陳奶奶握緊掃帚,"穗穗乖,數羊去。"

  "數羊羊……"穗穗帶著哭腔,"羊都嚇跑了。"

  "站住!"

  火把的光,照著老太太花白的頭髮。

  "陳婆子,讓開!"劉二流叫囂,"交出那崽,饒你不死!"

  "妖孽?"陳奶奶的掃帚往地上一杵,"你們家柱柱病歪歪,是誰給的雞蛋?良種場雙工分,是沾了誰的光?一群沒良心的東西!"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頭。

  "少廢話!"劉二流煽風點火,"雞蛋是收買的!那東西最會收買人心!"

  "對!燒死她!"

  "誰敢!"一聲炸雷般的吼聲。

  秦老栓拄著拐杖,帶著民兵趕到了。老爺子往人堆前一橫,拐杖掄圓了。

  "我秦老栓,黨齡四十年!"他鬚髮皆張,"今天誰往前一步,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還有我。"

  顧承安分開人群,站定,手裡舉著一個紅皮本。

  "省里的工作證,各位看清了。"他的聲音不高,字字砸地,"穗穗的稻種,救的是全縣的糧;穗穗的圖紙,解的是兩縣的水。省里已經定性——珍稀體質,國家記錄保護對象。"

  "國家記錄"四個字,壓住了場子。

  "妖孽?"顧承安環視一周,"妖孽給國家送糧食?妖孽給鄰縣解死結?誰再敢說這兩個字,我請他跟省里去說!"

  人群,退了一步。

  "都回去!"顧承安提高聲音,"藥方,三天前就備下了!時疫真來了,有得治!誰再圍堵烈屬家門,民兵登記,工分清零!"

  "工分清零"四個字,比啥都管用。

  人群呼啦散了大半,只剩幾個死硬分子,還梗著脖子。

  "大家別聽他——"劉二流還想喊。

  "劉二流!"秦老栓的拐杖指著他鼻子,"你搶稻種摔糞坑,偷雞摔斷腿,村里誰不知道?你才是全村的災星!"

  "對!二流子才是災星!"

  人群的風向,轉了。

  劉二流還想掙扎,院牆外,連滾帶爬跑來一個人。

  "二流!二流!"是他家的鄰居,上氣不接下氣,"你娘!你娘倒了!"

  劉二流的火把,"啪"地掉在地上。

  "發熱!說胡話!"鄰居哭喊著,"衛生員說——是時疫!"

  滿場死一樣靜。

  劉二流撒腿就往家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來,"撲通"跪在顧承安面前。

  "顧幹事!"他涕淚橫流,"藥!你備了藥!救我娘!"

  顧承安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藥,是穗穗夢裡畫的。"他一字一句,"你罵她妖孽,現在,求妖孽救命?"

  "我該死!"劉二流左右開弓,抽自己的臉,"我嘴賤!我不是東西!"

  "起來吧。"顧承安說,"藥給不給你,我說了不算。"

  "誰說了算?"

  "穗穗。"

  頭一個病倒的,是罵穗穗罵得最凶的劉二流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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