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試點第一天


  穗穗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她坐在炕上,使勁回想昨夜的夢。

  老宅,石獸,匾額……那兩個字,明明就在眼前,咋一睜眼就跑沒了?

  "穗穗,醒啦?"陳奶奶端著粥進來,"今兒大日子,快穿衣裳。"

  "啥大日子?"

  "掛牌呀!"陳奶奶笑得滿臉褶子,"良種場,今兒掛牌!"

  穗穗"嗷"的一聲蹦下炕,鞋都穿反了。

  "奶奶,"她捧著粥碗,"穗穗做夢了。"

  

  "夢見啥了?"

  "大房子。還有獸獸。"

  "那是想住大瓦房嘍。"陳奶奶給她擦嘴,"等場子打出糧,咱家也蓋!"

  "不是咱家的。"穗穗搖頭,"是穗穗的。"

  陳奶奶樂了:"人不大,口氣不小。"

  "牌牌是啥做的?"穗穗問。

  "木頭!"

  "穗穗要摸摸!"

  "摸!今兒讓你第一個摸!"

  村口打穀場,人山人海。

  一塊嶄新的木牌子,裹著紅紙,立在老槐樹下。

  秦老栓穿得板板正正,嗓子亮得像銅鑼:

  "都聽好嘍!上頭有令,咱槐樹村,是特一號試點!"

  "特一號是啥?"有人問。

  "特一號就是,"秦老栓一瞪眼,"全天下,頭一份!"

  人群"嗡"地炸開了。

  晌午前,高副縣長的吉普車進了村。

  這回沒人圍著車看,全村都圍著那塊牌子。

  "鄉親們!"高副縣長親手揭下紅紙,"從今天起,槐樹村良種試驗場,省里直管!"

  黑底金字,日頭底下晃眼得很。

  "省里直管,是啥管法?"人群里有人問。

  "就是種啥、咋種,省里看著辦!"

  "那虧了算誰的?"

  "虧了,算省里的!"高副縣長一拍胸脯,"賺了,是你們的!"

  "嗷——!"掌聲雷動。

  高副縣長擺擺手,壓低聲:"保密條例,都記著了?"

  "記著了!"全村齊聲。

  "誰往外漏一個字,"秦老栓補上一句,"工分清零!"

  "那不能!誰漏了誰是狗!"

  牌子掛完,顧承安拎著鋪蓋卷,進了陳家小院。

  "嬸子,往後我住外間。"他說,"辦公需要。"

  "住!住進來好。"陳奶奶嘴上應著,手卻把穗穗往身後攏了攏。

  顧承安看出來了。

  他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遞過去。

  上頭寫著:保護對象,編號特一。對外口徑:烈屬遺孤,村里代養。

  陳奶奶不識字,卻把那張紙看了又看,疊成四方,揣進懷裡。

  "俺不懂啥編號。"她說,"俺就知道,穗穗是俺的崽。"

  "也是國家的。"顧承安說。

  "是國家的,"陳奶奶點頭,"也是俺的。"

  顧承安怔了怔,低頭在本子上補了一行:

  "特一對象,監護人:陳奶奶。備註——她說得對。"

  穗穗踮著腳,扒著他的本子:"寫的啥?"

  "給你上戶口。"顧承安面不改色。

  "戶口是啥?"

  "就是……"顧承安難得卡了殼,"國家認你。"

  穗穗眼睛一亮:"國家認穗穗?"

  "認。"

  "穗穗也認國家!"她拍著胸口,"兩清!"

  顧承安筆尖一抖,墨水洇了個點。

  穗穗又去翻他的鋪蓋卷。

  "這是啥?"

  "手電筒。"

  "穗穗要!"

  "辦公用的。"

  "穗穗也辦公!"她小手背在身後,學著秦老栓的腔調,"穗穗是,特一號!"

  顧承安沒繃住,笑了。

  他摸出一顆水果糖:"行,特一同志,發的。"

  穗穗舉著糖看了又看,轉身塞進奶奶兜里。

  "奶奶吃!穗穗辦公,不吃糖。"

  "傻崽。"陳奶奶笑罵,"奶奶不愛甜。"

  "愛!"穗穗戳穿她,"上回舔了舔!"

  "那是怕浪費!"

  "浪費啥,糖紙你都收著!"

  顧承安低頭,又添一行:"編號特一,已知護短,隨監護人。"

  下午,分活。

  老把式們蹲在地頭,商量先開哪塊地。

  "河灣地!"有人說,"那兒肥!"

  "河灣地是水近。"老把式磕了磕菸袋,"可今年這河……"

  眾人順著他的下巴看去。

  河溝里的水淺得見了底,幾尾小魚在泥里打挺。

  沒人吭聲。

  "萬一……打不出糧,咋辦?"有人小聲嘀咕。

  "呸!"立刻被人啐回去,"有穗穗在,怕啥?"

  "就是!稻種是穗穗掏的,藥方也是!"

  "穗穗是福星!"

  七嘴八舌,越說越響。

  秦老栓聽得心裡發燙,又有點發沉。

  糧還沒影呢,全村已經把指望,擱在一個三歲半的崽身上了。

  "先開再說!"他一拍大腿,"水的事,上頭有安排!"

  有啥安排,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信了那個崽。

  動工前,按老規矩,要喊號子鼓勁。

  往年都是秦老栓起調。今年,穗穗把手舉得老高:

  "穗穗來!穗穗來!"

  她戴著奶奶的舊草帽。帽子太大,一低頭,整張臉都蓋住了。

  全場笑翻。

  "笑啥!"草帽底下傳出悶悶的聲音,"穗穗看得見!"

  她看不見。

  一頭撞在秦老栓腿上。

  秦老栓笑得鬍子直翹,替她掀開一道縫:"來,總指揮,起調!"

  穗穗清清嗓子,小手一揮:

  "一——二——嘿!"

  全村老少跟著喊:"一——二——嘿!"

  "一二!一二!嘿——!"

  她喊錯了拍子。

  全村幾十個壯勞力,將錯就錯,跟著她錯得整整齊齊。

  笑聲衝出打穀場,驚飛了老槐樹上的麻雀。

  "好——!"秦老栓把銅鑼一敲,"破土——!"

  村里最老的老把式,掄圓了鋤頭。

  穗穗擠在最前排,踮著腳,眼睛瞪得溜圓。

  鋤頭落下去。

  "當"的一聲。

  沒有泥香。

  一股白煙,從鋤刃底下冒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土幹得,冒煙了。

  笑聲一下子全沒了。

  老把式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土從他指縫裡漏下去,像漏一捧沙。

  "老天爺……"他的嗓子發乾,"這是要絕收啊……"

  "仨月沒下透雨了……"

  "種子下去,不白瞎了?"

  "要不,把種子再捂捂?"

  "捂啥捂,節氣不等人!"

  "再不下雨,井也要幹了!"

  "誰有法子?誰有法子啊!"

  "老天爺開開眼吧!"

  人群里,嘆息聲一片。

  穗穗仰起頭,看看天。

  日頭白晃晃的,毒得很。

  她低下頭,瞅著腳邊那道鋤印。

  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

  "奶奶,"她拽拽奶奶的衣角,"穗穗晚上,"

  "還要做夢。"

  "做夢幹啥?"

  "夢裡,"穗穗拍拍胸口,"有水。"

  陳奶奶愣住:"啥水?"

  "好大的水。"穗穗張開胳膊比劃,"嘩嘩的!"

  "這崽,做夢都想著幹活!"

  沒人當真。

  除了顧承安。

  他翻開筆記本,在一個"水"字上,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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