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土幹得冒煙
動土第三天,河溝見了底。
先是水窪縮成巴掌大,再是巴掌大的泥,曬出白花花的鹽霜。幾尾小魚乾死在泥里,翹著尾巴。
井台上,打水的人排起了長隊。
"轆轤放到底,才半桶!"
"我家的,半桶都晃蕩!"
"老天爺,這雨,還下不下了?"
沒人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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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白晃晃的,毒得很。
地里更糟。
前兩天點下去的種子,全在土裡干憋著。老把式扒開一撮土,捏出兩粒種子,搓了搓。
"幹得像石子。「他嗓子發啞,"這麼捂著,要壞。"
"那咋辦?刨出來?"
"刨出來,吃啥?"
"可不刨,芽死在土裡,今年全完了!"
七嘴八舌,嗡嗡一片。
秦老栓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
"都不許刨!"
"那芽——"
"芽的事,"他站起身,」上頭有安排。"
有啥安排,他還是不知道。
他只是扭頭,看了看地頭那個戴大草帽的小身影。
穗穗正蹲在地邊,看大人們挑水。
一擔水,兩隻桶,從二里外的深井挑來。肩膀壓出兩道紅印,一路上晃出去小半擔。
到了地頭,老把式舀起一瓢,貼著地皮,小心翼翼地澆。
"嗤——"
一瓢水下去,連個濕印都沒留下。
干土張著嘴,一口就喝沒了。
」這地,"老把式嘆氣,」渴瘋了。"
穗穗盯著那隻水瓢,看了很久。
晌午回家,陳奶奶給她舀了半碗水。
"崽,喝。"
"嗯。"
穗穗捧著碗,咕咚喝了一口。
趁奶奶轉身燒火,她端著碗,一溜小跑,溜到院角——那兒埋著她偷偷點下的三粒稻種。
半碗水,全澆進了土窩窩。
"穗穗!"陳奶奶抓個正著,」那是你的水!"
"穗穗不渴。"穗穗把碗藏到身後。
"不渴你澆它?!"
"穗穗,"小傢伙眼珠一轉,"在洗臉。"
"洗臉?"
"臉臉洗完了。"穗穗一本正經,"水水自己跑的。它想苗苗。"
陳奶奶哭笑不得,一把將她撈起來:"跟奶奶還耍心眼!"
穗穗摟著她的脖子,小聲嘟囔:
"苗苗渴。"
"它渴,你也得喝!"
"穗穗喝了呀。"她咂咂嘴,"喝了一口,甜。"
那一口,是省給苗苗的。
陳奶奶心裡一酸,把自己碗裡那口水,也倒進了穗穗的碗。
"都喝了。"
"奶奶——"
"奶奶不渴。"
穗穗看看碗,又看看奶奶,踮起腳,把碗舉高:
"一人一口。"
"誰不喝,"她板起小臉,」誰是小狗。"
晌午過後,村口傳來車鈴聲。
青石縣那個精瘦幹事,騎著自行車,搖著鈴,慢悠悠進了村。
"喲,忙著呢?"
沒人搭理他。
他也不惱,支好車,背著手,在地頭轉了一圈,鼻子"哼"了一聲。
"我說啥來著?「他衝著秦老栓揚下巴,」這地,神仙來了也搖頭。早說試點該放我們縣——我們縣,有水庫!"
"你!"秦老栓火往上撞。
"我咋了?實話實說嘛。"幹事一攤手,"特一號,頭一份——這頭一份要是絕了收,牌子,可就成笑話嘍。"
村民們攥緊了鋤頭。
"再嚼舌根,"張大娘叉腰,"老婆子撕你的嘴!"
"大娘,消消氣。"幹事笑嘻嘻,"我也是好心。我們書記捎話了——"
他故意壓低嗓子,偏偏讓半條街都聽見:
"槐樹村要是撐不住,試點隨時能挪。手續,都是現成的。"
"滾!"
不知誰吼了一嗓子。
十幾把鋤頭舉了起來。
幹事臉一白,跳上自行車就蹬。蹬出老遠,還不忘回頭喊:
"我三天後再來!"
"到時候,可別哭著求我——"
聲音被日頭曬化了。
可那句話,像根刺,扎進了不少人心裡。
"他說的……也有點理。"有人小聲嘀咕,"真要絕收,咱村,可就成笑話了。"
"試點要是被挪走,穗穗的臉,往哪擱……"
"都閉嘴!"秦老栓瞪眼。
可這回,他瞪得有點虛。
因為地里的種子,真的一顆芽都沒出。
人群散了,穗穗拽拽顧承安的褲腿。
"爺爺,水庫是啥?"
"就是存水的大塘。"顧承安說,"下雨天存起來,旱天用。"
"多大?"
"比咱村的打穀場,大一百倍。"
穗穗仰著小臉,想了想。
"那,"她指了指遠處的青石山,"穗穗的山山,也有。"
顧承安失笑:"石頭山,哪來的水庫?"
"有的。"穗穗認真地說,"藏在肚肚裡。"
"比他們的,"她張開胳膊,使勁比劃,"大一百倍!"
顧承安只當崽說大話,揉揉她的腦袋,沒接茬。
很多天後他才明白——
崽從不說大話。
夜裡,穗穗睡不著。
她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白天那個壞伯伯的話,她全聽見了。
"穗穗,"陳奶奶給她扇著蒲扇,"熱?"
"不熱。"穗穗搖頭,"奶奶,地地渴。"
"地渴,大人想法子。"陳奶奶摸摸她的頭,"崽快睡。"
"穗穗也想。"穗穗拍著小胸脯,"穗穗使勁想。"
"想啥?"
"想水水。"
陳奶奶失笑:"水是想出來的?"
"嗯!「穗穗認真點頭,」想想,就有了。"
"睡吧睡吧,「陳奶奶給她蓋好小被,」夢裡想。"
"嗯!夢裡想!"
後半夜,穗穗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又是那座大山。
這回來得更近。黑黢黢的石壁,一面一面,圍成個圈。石壁後頭,有聲音——
轟隆隆。
轟隆隆。
像誰在推磨,又像過年放炮仗。
不對。
穗穗在夢裡豎起耳朵。
是水。
好大好大的水,被關在山肚子裡,急得直撞牆。
"別急呀。"夢裡的穗穗踮起腳,拍拍石壁,"穗穗來,放你出來。"
轟隆隆——
水聲更響了。
像在應她。
天蒙蒙亮,穗穗一骨碌爬起來。
"筆筆!穗穗要筆筆!"
"又畫水畫?"陳奶奶睡眼惺忪。
"不是水畫!"穗穗急得直跺腳,"是大畫!好大好大的畫!"
她抓過炭筆,踢掉鞋子,爬上炕桌。
一張紙,畫不下。
她把顧承安寫廢的稿紙翻出來,一張一張,拼滿了整張炕桌。
炭筆落下去,沙沙地響。
彎彎的線,繞著山走。一圈,又一圈。
這一張,比上回的水畫,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