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會響的石頭
天大亮,顧承安被一陣"咚咚咚"的砸門聲驚醒。
"爺爺!起起!"
他披衣開門,穗穗站在門口,小臉繃得緊緊的。
"跟穗穗來!"
外屋炕桌上,拼著七八張紙。
紙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粗線,繞著一座大山,盤了三圈。線的一頭,扎進山腰一面石壁里——石壁上,畫著一個重重的圈。
圈裡,三個黑點。
"這是……"顧承安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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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穗穗指著那個圈,「在這裡面!"
"山裡面?"
"嗯!"穗穗比劃著名,「好大好大,會響!"
顧承安盯著那張圖,看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看不懂。
上回的水畫,他也沒看懂。
他掏出筆記本,一筆一划記下:」圖二號,環山渠。看不懂。"
想了想,又添兩個字:
"信。"
"信是啥?"穗穗扒著他的本子。
"信就是,"顧承安合上本子,「爺爺看不懂,但爺爺報上去。"
"對嘍!"穗穗滿意地點頭,"乖。"
顧承安:"……"
這話,好像在哪聽過。
一抬頭,正瞧見穗穗兩條小胳膊——從手腕到胳膊肘,全是炭黑,像戴了兩隻黑套袖。
"穗穗!"陳奶奶端著水盆追出來,"說了多少回,畫畫不興往身上畫!"
」圖圖大。"穗穗理直氣壯,"紙紙小。"
"那也不能拿胳膊當紙!"
"胳膊好洗。「穗穗把胳膊伸進水盆,」圖圖,不能洗。"
陳奶奶氣得直樂,按著她的小腦袋,搓了三遍。
常站長是被急信叫來的,進門時,車鏈子都蹬掉了一截。
"圖呢?!"
老爺子撲到炕桌前,眼睛貼著紙,一寸一寸地挪。
繞著山的那三圈線,他越看越快,越看越抖。
"環山開渠……借勢下引……"他猛地拍桌,"妙啊!不鑿穿山,順著山腰盤!省一半的工!"
可看到山腰那個圈,他卡住了。
"這個圈……是啥?"
"水水。"穗穗說。
"我知道是水。"常站長撓頭,"可這地方,是青石山。整塊的石頭山,咋會有水?"
"有的。"穗穗篤定,"在山肚肚裡。"
"你咋知道?"
"聽見的。"穗穗捂著胸口,"它跟穗穗說話。轟隆隆,轟隆隆。"
常站長愣了半天。
換個人說這話,他早把圖紙扔了。
可說這話的,是他老師。
"行。"老爺子一咬牙,"報縣裡!請勘探隊!"
三天後,縣裡來人了。
勘探隊的周師傅,背著儀器,帶著兩個徒弟,風塵僕僕。
他先看圖,看完直搖頭。
"小同志,"他蹲下身,儘量和氣,"伯伯幹了二十年勘探。這青石山,我鑽過。整塊的青石岩,實心的。"
"不實心。"穗穗搖頭。
"縣誌上,這方圓百里,沒有水脈。"
"有的。"
"儀器也測不出來……"
"它藏起來了。"穗穗認真地說,"水水害羞。"
周師傅哭笑不得。
他站起身,沖常站長攤手:"老常,不是我不給面子。這……這不合規矩。"
"啥規矩?「常站長眼一瞪,」上回那張『塗鴉』,合規矩不?"
周師傅噎住了。
梯級蓄水的事,全縣水利系統,誰不知道?
"挖!「秦老栓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挖不出來,全村給周師傅賠禮!"
"對!挖!"
村民們呼啦啦圍上來。
周師傅被架在半空,下不來了。
"……行吧。「他一跺腳,」先看現場!"
一行人上了青石山。
穗穗走在最前頭,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到了半山腰那面大石壁前,她停住了。
石壁青灰青灰的,十來丈高,看著就瓷實。
周師傅掏出小錘,這裡敲敲,那裡敲敲。
"當、當、當。"
全是實音。
"聽見沒?"他回頭,"實心的。"
"不對。"穗穗皺起小眉頭。
她跑到石壁根下,仰著頭,找了一圈,踮起腳,小短手拍在一處——
那兒有塊石頭,圓圓的,比旁的地方,顏色深一點。
"敲這塊圓圓的!"
"這兒?"
"嗯!夢裡,就在這!"
周師傅將信將疑,舉錘——
"咚。"
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一聲,不對。
不是"當",是"咚"。
悶的,空的,像敲在誰家的大缸上。
"空……空的?!"周師傅的聲音劈了,"拿鋼釺!快!"
鋼釺鑿進去,石屑飛濺。
鑿到三尺深——
"嘩啦!"
一股白霧,從鑿孔里噴了出來!
緊接著,轟隆隆的水聲,撞出洞口,震得人耳朵發麻。
山風一吹,白霧撲了滿臉。
涼的。
帶著水腥氣。
"水……"周師傅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山肚子裡,真有暗河……這動靜是空的!整座山都是空的!"
他說不下去了。
幹了二十年勘探,頭一回,一個三歲半的崽,指哪哪有。
常站長站在水霧裡,猛地放聲大笑。
"老師!"他沖穗穗一拱手,"徒兒,服氣!"
"乖。"穗穗小手一揮。
笑鬧聲里,穗穗胸前的玉佩,悄悄溫了起來。
不燙,就是暖暖的,像有人往她心口,塞了一把剛出鍋的炒栗子。
穗穗低頭摸摸玉佩,又摸摸心口。
"鼓鼓的。"她小聲說。
"啥鼓鼓的?"顧承安問。
"秘密。"穗穗把玉佩塞回衣領里,捂好。
這是山肚肚的水水,給崽的謝禮。
周師傅一個激靈爬起來,也學著拱手:"那,那我呢?"
"你?"穗穗歪頭想了想,"你是徒孫。"
"哎!徒孫在!"
山坡上,笑聲炸成一片。
人群最後頭,有個人笑不出來。
青石縣那個精瘦幹事,今兒特意又來"關心"。他站在人堆外,看著那面噴白霧的石壁,臉一陣紅,一陣綠。
"這位同志,「有村民認出他,嗓門故意放大,」你不是說,神仙來了也搖頭嗎?"
"神仙搖不搖頭,我不知道。「幹事嘴硬,」反正……反正有水,也得有渠!這山,你們鑿得穿嗎?!"
說完,他推著自行車,灰溜溜地下了山。
身後,水聲轟隆隆地響。
像在笑他。
可幹事最後那句話,也說中了要害。
當天夜裡,常站長、周師傅、秦老栓,圍著那張圖紙,算了一筆帳。
環山渠好修,順著山腰盤就行。
難的是引水——要把山腹的水接出來,得鑿穿三道山樑。
"三道梁,"周師傅掰著手指頭,」壯勞力輪班上,少說,二十天。"
"二十天?!「秦老栓跳了起來,」地里的種子,十天都等不起!"
"那沒法子。「周師傅嘆氣,」石頭不等人。"
屋裡靜下來。
炕桌上,穗穗畫的那張大圖,被油燈照得發黃。
顧承安盯著圖上那三道山樑,發現——
每道梁的位置,都被炭筆,塗了重重的一塊。
像三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