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跟老天爺搶時間

  鑿渠那天，槐樹村家家戶戶，天不亮就起了。

  秦老栓把全村分成三班：壯勞力上山掄錘，老人在村口燒水，婦女娃娃送飯送水。

  「都聽好嘍！「他站在碾盤上，「這不是給村里鑿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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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跟老天爺，搶時間！「

  「搶！「

  「搶他娘的！「

  石匠頭一個上山。鋼釺一掄，火星四濺。

  村口，三口大鍋架了起來，柴火塞得噼啪響。

  張大娘挎著籃子，一家一家地敲門：「都讓讓！煮雞蛋，給山上的補補！「

  「我家還有半升紅糖！「

  「拿上拿上！化糖水，解暑氣！「

  連劉二流都來了。

  他沒敢湊近陳家，扛著兩把鋼釺上了山。有人啐他，他也不還嘴，只把錘子掄得比誰都狠。

  穗穗也去了。

  她戴著大草帽，扛著一把小鋤頭——奶奶給她削的，把兒只有胳膊長。

  「穗穗也來！「

  「回去回去。「秦老栓把她拎起來，放到路邊一塊石頭上，「這兒沒你的活。「

  「有！「穗穗舉著小鋤頭，「穗穗鑿山山！「

  「崽的手是幹啥的？「秦老栓板起臉。

  「畫圖紙的！「全村人異口同聲。

  「對嘍！「秦老栓一指那塊石頭，「總指揮，坐好！你盯著，我們鑿！「

  穗穗癟癟嘴，只好坐下。

  坐了一會兒，她又溜下來，抱起地上的水壺。

  「那穗穗，送水水。「

  從山腳到工地，要走半里坡。

  穗穗抱著水壺，一步一步，小心極了。

  可壺太沉，路太顛。

  走到工地，水晃出去一半。

  「叔叔，喝水水。「她把壺遞給石匠，小臉通紅，「穗穗沒偷喝！「

  石匠接過壺，看看那點水，又看看她汗透的小褂子，喉嚨一堵。

  「叔知道。「他蹲下身，就著壺口，抿了一小口，「甜。「

  「真的？「

  「真的。「石匠把水傳下去，「都嘗嘗。穗穗送的水，甜。「

  一壺水，十幾個人，一人抿一口。

  傳到最末，壺底還剩一口。

  「給總指揮留著！「

  穗穗擺擺手：「穗穗不渴。「

  「喝！「

  「穗穗不喝。「她指指山上，「山上，有大水水！「

  眾人哄地笑開，只當崽說饞話。

  從這天起，穗穗有了新差事。

  每天晌午，她挨個給鑿渠的人，發「穗穗牌加油「。

  啥是穗穗牌加油？

  就是攥一下人家的手。

  「叔叔，加油！「

  「爺爺，加油！「

  小手握住大手，攥一下，鬆開，再蹦去下一家。

  被攥的石匠咧開嘴：「嘿，勁兒上來了！「

  「叔這錘，下午多掄二百下！「

  輪到劉二流，穗穗停住了。

  工地上霎時安靜。

  劉二流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頭埋得低低的：「姑奶奶，我……我這手髒。「

  「手手不髒。「穗穗攥住他，「好好幹活。「

  「……哎！「劉二流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哎！「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掄斷了兩根鋼釺。

  「邪了門了。「有人嘀咕，「二流子這回，是真改了。「

  「早該改了。「旁邊的漢子擦著汗，「穗穗都原諒他了。「

  邪門的是，誰被她攥過，那天下午的錘子，掄得都格外有勁。

  「這是啥道理？「周師傅的徒弟撓頭。

  「你不懂。「周師傅望著那個小身影，「這叫——心裡有火。「

  「師傅，「徒弟湊過來，「那我也去讓她攥攥？「

  「排隊去。「周師傅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腦勺，「全村都排著呢。「

  顧承安把這事記進了筆記本。

  「穗穗牌加油：日發三十餘次，無一落空。被攥者，當日效率增約三成。「

  想了想，他又補一句：

  「原理不明。疑似心理作用。「

  筆尖一停，再添三個字：

  「但管用。「

  五天過去，第一道山樑，鑿穿了。

  「通嘍——！「

  漢子們把錘子往天上一拋，吼聲滾出老遠。

  山腳的隊伍聽見動靜，鍋碗瓢盆一齊敲響。

  穗穗被秦老栓舉在肩膀上，揮著小手：

  「爺爺們，棒棒！「

  「哈哈哈哈哈！「

  「頭一道梁通了！「

  「還剩兩道！「

  「兩道算啥！鑿他娘的！「

  水渠順著山腰，往前爬了一里地。

  可第二道梁，更硬。

  鋼釺打上去，「當「的一聲，一個白點。

  「這他娘的，「石匠甩著震麻的手，「是鐵石頭！「

  一天下來，只鑿進去半尺。

  照這個速度，剩下的梁全通，至少還要十五天。

  村里，地頭的土已經裂成了龜殼。

  老把式蹲在地里，扒開土，看著裡頭憋黃的芽，吧嗒吧嗒掉眼淚。

  「芽等不起了……「

  這話傳到山上，掄錘的人，眼睛都紅了。

  「加夜班！「

  「三班倒！人歇錘不歇！「

  「老栓叔，「有人喊，「夜裡幹活，算幾個工分？「

  「算啥工分！「秦老栓眼一瞪，「這是給自家地里搶水！「

  「那渠通了，頭一汪水，先澆誰家的地？「

  「先澆穗穗家的！「

  「對！先澆穗穗家的！「

  「都別爭。「老把式磕了磕菸袋，「水進了渠，家家戶戶，都有份。「

  油燈、火把，把青石山照得通明。

  可石頭不領情。

  夜裡下山的漢子，手上纏著布，布上滲著血。

  穗穗蹲在路口，一個一個地看。

  她這才發現，自己白天攥過的那些手，全都裂了口子。

  「叔叔，疼不疼？「她捧著一個漢子纏著布的手，小聲問。

  「不疼！「漢子咧嘴，「被總指揮攥過的手，金貴著呢！「

  穗穗沒笑。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小手，攥了攥，又鬆開。

  晚上回家，她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飯。

  「今兒胃口好？「陳奶奶又驚又喜。

  「嗯。「穗穗扒著飯，「吃飽飽，長勁勁。「

  那天夜裡，她沒鬧覺。

  「奶奶，穗穗早早睡。「

  「今兒咋這麼乖？「

  「攢勁勁。「穗穗閉上眼，「攢好多好多。「

  「攢勁勁幹啥？「

  「幹活。「穗穗小聲說，「干大活。「

  陳奶奶只當她說夢話，拍拍她，哼起了小曲。

  後半夜，穗穗果然「睡著「了。

  可她的眉頭，在睡夢裡，皺得緊緊的。

  夢裡，她又進了那座山。

  這回，山肚肚裡看得清清楚楚：三面石壁，一面厚，一面薄，一面全是細紋路……

  哪面能鑿，哪面鑿不動，哪面一敲就塌——

  她一面一面地看，一面一面地記。

  怕忘，她在夢裡掰著手指頭數：一道梁，兩道梁，三道梁。

  數著數著，手指頭不夠用，就把腳趾頭，也悄悄算上了。

  一連幾夜，天天如此。

  白天，穗穗越來越蔫。

  飯吃得香，覺睡得早，可就是沒精神。大鵝逗她，她都懶得追。

  「穗穗，去山上監工不？「秦老栓來喊她。

  「不去。「穗穗擺擺手，「穗穗困困。「

  「喲，總指揮罷工啦？「

  「罷工。「穗穗打了個哈欠，「帶薪水的。「

  秦老栓哈哈大笑，只當崽說俏皮話。

  「崽這是咋了？「陳奶奶嘀咕。

  「許是天熱。「顧承安說。

  可他心裡，隱隱有點發毛。

  他翻開筆記本，寫下一行：「近日嗜睡，神疲。原因不明。「

  寫完，筆尖沉了沉，又添一句：

  「像是在攢什麼。「

  第七天夜裡，陳奶奶起夜，順手摸了摸穗穗的額頭。

  手，一下子僵住了。

  燙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