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進村


  兩個黑影,貼著牆根進了村。

  瘸子在前,深一腳,淺一腳。推獨輪車的在後,車上蒙著塊破布。

  「就是這兒?」推車的壓著嗓子。

  

  「輕點聲!」瘸子回頭,腿肚子直轉筋,「那院裡,有鵝。」

  「鵝?」推車的嗤了一聲,「老子走南闖北,還怕鵝?」

  「那不是一般的鵝。」瘸子揉著那條不爭氣的腿,「上回就是它,把我從牆頭攆到泥坑——」

  「行了行了。」推車的不耐煩,「上家要啥,你再說一遍。」

  「一塊玉。」瘸子咽了口唾沫,「羊脂的,掛著紅繩。」

  「上頭的字呢?」

  「像個『祁』。」瘸子說,「上家交代,看真字,記清樣,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推車的從懷裡摸出一小卷皮紙,一截墨錠。

  「拓下來,五十塊。」

  「五十?!」瘸子倒抽一口涼氣,「上回,你說的可是二十。」

  「上回是上回。」推車的把墨錠揣好,「上家把價翻了一倍半。你猜,為啥?」

  「為啥?」

  「那字,值錢。」推車的咧開嘴,「要是能連玉一塊兒『請』回去——」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翻了兩番。

  瘸子的腿肚子,又不聽使喚了。

  推車的也不指望他。他把獨輪車往乾溝里一塞,車底下抽出一根撬棍。

  「你,牆外望風。」

  「我……」

  「摔進泥坑的那個,」推車的斜他一眼,「還想掙這份錢不?」

  瘸子閉了嘴。

  月黑風高。奶奶家的院牆,矮。

  推車的退後兩步,一個助跑,單手搭牆頭——

  牆頭上一片碎瓦,不知誰家新插的,扎手。

  「嘶——」他縮回手,掌心一道血印子。

  「咋了?」

  「沒事。」他啐了一口,繞到院門。

  門閂,從裡頭插著。他把撬棍塞進縫,剛要使勁——

  「嘎——!」

  一聲鵝叫,炸了整個院子。

  「嘎——嘎——嘎——!」

  大白從柴垛後頭衝出來,翅膀張開,抻著脖子,照著那截撬棍就是一口。

  「娘的!」推車的抽回撬棍,轉身想跑。

  門檻底下,不知啥時候橫了一捆柴。他一腳絆上去,整個人拍在院牆根。

  「誰?!」

  奶奶家的燈,亮了。

  隔壁的燈,亮了。

  半個村子的燈,次第亮了。

  「抓賊嘍——!」王家小子的嗓門,第一個躥上房。

  鑼聲緊跟著響,咣咣咣,敲得人心口直跳。

  推車的爬起來就往村口奔。大鵝不依不饒,照他腿肚子擰了一口。

  「滾!滾開!」

  他甩不開鵝,倒是自己一腳踩空,骨碌碌滾進了路邊的乾溝——正砸在他那輛獨輪車上。

  車軸,「咔」的一聲,斷了。

  村民們舉著火把圍上來的時候,他就躺在溝里,四仰八叉,懷裡還抱著那截墨錠。

  「喲。」王家小子的火把湊近一照,「還帶墨來的?偷東西還要先寫字?」

  「撬棍一根。」秦老栓用腳撥了撥,「麻袋兩條,繩子一捆。」

  「這是要拿咱崽的東西啊。」

  「拿啥?」

  「還能拿啥?」常站長沉了臉,「這院裡最金貴的,是啥?」

  火把一圈圈圍攏,沒人吭聲,只有火把頭子噼啪地響。

  「狗東西。」秦老栓啐了一口,「特一號的門,也敢撬。」

  「特一號是啥?」人群里有新媳婦小聲問。

  「省里掛了號的!」王家小子一挺胸脯,「咱崽,地區都稱『小福星』!」

  「偷到小福星頭上,」有人咋舌,「這賊,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熊心豹子膽?」常站長哼了一聲,「是吃了錢膽。你瞅那撬棍,新打的。」

  「捆了!」里正趕到,「天亮送縣裡!」

  「還有同夥!」有人喊,「溝那頭,車印子兩道!」

  民兵順著溝攆出去半里地,在一叢荊棘里,找到了一隻鞋。

  再往前的泥坑邊上,一串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出了村界。

  「這腳印,」王家小子舉著火把照了半天,「咋一瘸一瘸的?」

  「上回那個貨郎!」有人認出來了,「摔泥坑的就是他!」

  「好啊,上回沒逮著,這回還敢來!」

  「他倒是精,」常站長冷笑,「回回讓別人進溝。」

  奶奶家院裡,穗穗被吵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在炕上發懵。

  「大白,」她嘟囔,「別吵。」

  「崽,睡你的。」奶奶把她按回被窩,手還在抖。

  「奶奶,」穗穗摸到她的手,「你冷嗎?」

  「奶奶不冷。」

  「那你抖啥?」

  奶奶說不出話,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穗穗掙出腦袋,摸出胸前的玉佩,就著燈看了一眼。

  「玉佩乖。」她拍拍它,「沒丟。」

  院門外,大白踱著方步回來了,脖子抻得筆直,像得勝的將軍。

  「大白!」穗穗眼睛一亮,蹬蹬蹬跑下炕,「大白立大功!」

  大鵝把頭一昂。

  「記功!」穗穗掰著手指頭,「頭功!」

  「記!」里正在院裡笑出了聲,「給大白記頭功!獎谷二升!」

  「嘎!」

  滿院的人,憋了一夜的笑,全放出來了。

  顧承安沒笑。

  他蹲在乾溝邊上,翻看那捲皮紙。

  皮紙細韌,浸過油,是拓碑帖用的。他舉起來,對著火把照了照,紙角上,有一方小印。

  「聚寶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省城,聚寶齋。」

  里正湊過來:「啥齋?」

  「古董行。」顧承安把皮紙收進隨身的文件袋,站起身,「省城最大的古董行。」

  「古董行,盯咱崽的玉幹啥?」

  「問到點子上了。」顧承安說,「古董行不做賠本買賣。一塊玉,他們肯出到五百塊。」

  「五百塊?!」里正手裡的旱菸袋,差點掉地上,「五百塊,能買兩頭大騾子!」

  「所以,」顧承安說,「他們還會來。」

  里正張了張嘴,沒出聲。

  「崗哨得加。」顧承安說,「村口,打穀場,崽的院子,三處。」

  「加!」里正這回沒含糊,「民兵排班,一處兩人,我帶隊!」

  顧承安沒再多說。

  他連夜去了村委會,搖通了縣裡的電話。

  「人,天亮送到。」他對著話筒說,「撬棍、麻袋、皮紙、墨錠,一併交。」

  「還有一條。」他壓低聲音,「對方要拓的,是玉佩上的字。」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明白。」縣局的人說,「併案。」

  撂下電話,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夜,二賊進村。一擒,一逃。」

  「逃者,即上回貨郎。」

  「皮紙一方,印『聚寶齋』,省城。」

  停了停,又添:

  「『祁』字,併案。」

  「特一對象無恙。大白,記頭功。」

  「崽受驚一回,睡得沉。神氣三成,未動。」

  「村口民兵崗,兩人,太少。」

  寫完,他吹了燈。

  院牆外頭,大鵝還不肯睡,圍著院子,一圈一圈地轉。

  奶聲奶氣的夢話,從窗縫裡飄出來:

  「大白……頭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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