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五千塊
天亮,縣裡來了兩輛自行車。
前頭縣局的公安,後頭跟著縣書記。溝里的賊被押上來的時候,全村都去看了。
那人耷拉著腦袋,腿上還有鵝擰的青印子。
「叫啥?」
「劉三。」
「誰讓你來的?」
「聚寶齋。」劉三交代得很痛快,「省城聚寶齋,收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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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玉,」公安問,「他們出多少?」
「跟我說的,五百。」劉三說,「可我知道,他們不是主家。」
「主家是誰?」
「不知道。」劉三搖頭,「就聽說,後頭的大買主,開價——五千。」
「五千?!」
問話的公安,筆都停了。
消息傳回村里,打穀場炸了。
「五千塊?!」王家小子蹦起來,「五千塊是多少?!」
「一頭騾子,二百五。」會計扒著算盤,「五千塊,二十頭騾子。」
「二十頭騾子……」
「咱全村人攢一年,」有人掰著指頭,「也攢不出個零頭。」
「一塊玉,」張家婆婆直咂舌,「頂二十頭騾子?!」
「啥玉啊這是……」
「噓——」常站長把菸袋一壓,「崽的玉,也是你能論的?」
人群靜下來。
「都聽好了。」里正趁機敲邊鼓,「打今兒起,村口、打穀場、崽的院子,三處崗,一處兩人。外鄉人進村,先登記,再問話。」
「里正,」有人問,「那賊說的五千塊,真有人出?」
「真有人出。」縣書記接過話,「所以縣局已經併案,上報地區。」
「那跑了的瘸子呢?」
「通緝令,」縣書記說,「今早發出的。」
正說著,村口大路上,來了一輛騾車。
車幫上,斜靠著一塊紅布包著的東西。趕車的跳下來,大伙兒一愣——
馮主任。
地區那個馮主任。
上回要收場、收廠、收崽的那位。
人群里,不知誰先繃緊了。大鵝從穗穗腿邊躥出去,抻著脖子,沖他「嘎」了一嗓子。
「大白。」穗穗拽住鵝脖子上的絨毛,「客人。」
大鵝不情不願,退了半步,脖子還梗著。
馮主任也不惱。他拍了拍車上的紅布包。
「里正,接牌。」
紅布一掀,一塊銅牌,鋥亮。
「槐樹村化肥配方,」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地區備案,專廠專用。」
「備案牌?!」里正眼睛直了。
「掛上。」馮主任說,「掛廠門口。往後,誰打這方子的主意,先掂量掂量地區。」
會計捧著銅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還有。」馮主任從挎包里抽出一沓紙,「六個縣,換種八千斤。結算單,定金單子,都在這。一斤換一斤,章程價,一分不短你們的。」
里正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越翻手越穩。
翻完了,他抬起頭。
「馮主任,」他說,「晌午,村里管飯。」
「不管。」馮主任擺擺手,「我啃餅子。」
「那哪行——」
「上回,」馮主任打斷他,「我說了渾話。」
打穀場上,一下子靜了。
「收場,收廠,收崽。」他扳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三樣,全叫人頂回來了。」
「頂得好。」
他環視一圈。
「回去以後,地區開會,還有人提這茬。」馮主任說,「我拍了桌子。」
「您拍了桌子?」縣書記眉毛都挑起來了。
「拍了。」馮主任說得平平常常,「我說,我去過槐樹村。那村的章程,不是繩子,是梯子。」
人群里,錢主任帶來的青石縣學員,頭一個沒繃住,「嗤」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
「梯子這話,」馮主任看了他一眼,「是你們錢主任教的。我借來用用。」
「我還說,」他接著道,「那樣的試點,地區不但不該收,還得護。專員點了頭,才有了這塊牌。」
里正搓著手,半天,憋出一句:
「馮主任,晌午這飯,您說啥也得吃。」
「吃。」馮主任這回沒推,「上回那頓飯,吃得我三天沒睡好。」
滿場鬨笑。
笑聲里,穗穗從人縫裡鑽出來。
她仰著臉,看馮主任。
「爺爺。」她說。
「哎。」
「給你。」她攤開小手,掌心裡躺著一顆山楂,紅得透亮。
馮主任渾身一激靈,往後縮了半步。
「上回那個——」
「這回,」穗穗一臉認真,「是甜的。」
「真的?」
「奶奶拿糖拌的。」穗穗說,「曬了三天。」
馮主任看看她,又看看那顆山楂,一咬牙,接過來,丟進嘴裡。
全場都盯著他。
他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
「甜的。」他說。
「嘩——」
打穀場的笑,驚得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爺爺,」穗穗掰著手指頭,「上回,是酸的。」
「上回是酸的。」馮主任點頭,「這回,是甜的。」
「那,」穗穗想了想,「帳,清了。」
「清了。」馮主任失笑,「崽的帳,清得快。」
晌午飯,擺在大柳樹下。
馮主任啃著貼餅子,喝了兩碗大鍋菜,臨走,從挎包里又摸出一張回執。
「縣局併案,地區公安也掛了號。」他把回執交給顧承安,「孫瘸子,跑不出省。」
「聚寶齋呢?」顧承安問。
「省城同行,地區夠不著。」馮主任說,「已經請省局協查。」
「還有那個『祁』字。」
馮主任看了他一眼。
「省檔案館,」顧承安翻開本子,「我托人查了。民國年間,省城有一家『祁記』,做過大買賣。」
「後來呢?」
「沒了。」顧承安合上本子,「一大家子,散得乾乾淨淨。」
馮主任沉吟半晌。
「這事,」他說,「我回去再問問。」
騾車走遠了。
顧承安站在村口,在本子上寫:
「備案牌到,換種結算清。」
「馮主任,轉了。」
「『祁記』,民國,省城。待查。」
寫完,又添一行:
「崽的帳,清了。我的,還早。」
當天下午,里正敲了鑼。
「都聽著!」他站在石磙上,「良種場頭一季,帳,核完了!」
「後天,打穀場,分紅大會!」
「嘩——」
全村都炸了。
「分紅嘍——!」
「工分簿!快拿工分簿!」
那一夜,會計家的燈,亮到雞叫。
算盤珠子噼啪噼啪,打得比雨點還密。
秦老栓把自家工分算了八遍,遍遍不一樣,急得直拍大腿。
穗穗趴在奶奶腿上,睡得直打小呼嚕。
夢裡,她嘟囔了一句:
「分紅……是啥?」
奶奶摸著她的小腦袋,笑了。
「是好事。」她說,「咱崽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