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紅紙包
分紅這天,日頭還沒爬過槐樹梢,打穀場就滿了。
本村的,鄰村的,嫁出去的姑娘領著女婿回娘家的,全來了。
「都讓讓!」里正站上條桌,「先報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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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計捧著大本子,站在他旁邊,撥了一記算盤。
「良種場頭一季——」里正扯開嗓子,「三百畝,總產,十七萬一千斤!」
「嘩——」
「畝產五百七!過秤過的,濕糧乾糧兩本帳,縣裡地區都抄了底!」
「上繳公糧,三萬四千二百斤!」
「留種,三萬斤!」
「提留,一萬六千八——化肥廠的基金,村裡的公積金,都在裡頭!」
「可分的——」會計接過去,嗓門比里正還亮,「糧,九萬斤!錢,兩千四百塊!」
「九萬斤糧——!」
「兩千四百塊——!」
人堆里,一個外村來的女婿直咂舌:「你們村,還收人不?」
「收啥人?」
「上門女婿!」
「哈哈哈哈!」
「章程!」里正把工分簿一舉,「按工分!每十工分,糧四斤半,錢,一毛二!」
「念名!」會計翻開造冊的大本子,「領到紅紙包的,按手印!」
「頭一戶——秦老栓家!」
秦老栓背著手上去。
「工分,七千!糧,三千一百五十斤!錢——八十四塊!」
「八十四塊?!」
人群里起了一層浪。
秦老栓捏著那個紅紙包,掂了掂,嘴咧到耳根,還要端著:
「嗯,湊合。」
「湊合啥呀!」王家小子在人堆里喊,「栓爺,你手都笑抖了!」
「滾犢子!」
「王家——工分五千二!糧兩千三百四十斤!錢六十二塊四!」
「張家婆婆家——工分兩千六!糧一千一百七十斤!錢三十一塊二!」
張家婆婆把紅紙包塞進懷裡,走了三步,又掏出來看。
看了,再塞回去。
又走了三步,又掏出來。
「婆婆,」旁邊人笑她,「再看,紙都磨破了。」
「磨破了好。」張家婆婆抹著眼睛,「磨破了,我糊上再揣。」
「三奶家——工分九百!糧四百零五斤!錢十塊八!」
三奶攥著紅紙包,站在原地,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
「夠吃了。夠吃了。」
「二叔公家——工分三千四!糧一千五百三十斤!錢四十塊八!」
二叔公上了台,按了手印,領了紅紙包。
他沒下台。
他捏著那個紅紙包,轉過身,走到條桌前坐著的奶奶跟前,彎下腰,鞠了個躬。
「他嬸子。」他說,「對不住。」
打穀場上,靜下來。
奶奶看著他,半天,伸手把他扶直了。
「帳,」她說,「清了。」
「哎。」二叔公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清了。」
「最後一戶——」會計清了清嗓子,把嗓門吊到最高,「穗穗!」
全場一愣。
「良種場章程,公益金單提——」里正接過話,「全村舉過手的!崽的頭功,單算!」
「獎糧,三百斤!紅紙包——二十塊!」
「嘩——」
掌聲拍得山響。
「崽!上去領!」
穗穗被秦老栓舉上條桌,站在一堆紅紙包中間,還沒桌子高。
會計把紅紙包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都沒看,轉身塞給奶奶。
「奶奶收。」
「崽不要?」
「穗穗有糖。」她拍拍衣兜,從兜里摸出一把炒豆,踮著腳,遞給會計,「會計爺爺,辛苦。」
會計捧著那把炒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這……這是崽的工錢?」
「嗯。」穗穗點點頭,「一人一粒。」
「哈哈哈哈!」
「大白也有功!」秦老栓起鬨,「上回抓賊,頭功!獎新米——一升!」
一升新米端到地上。
大白抻著脖子看了看,當著全村的面,把腦袋扎進米升里,拔不出來了。
「嘎——!」
笑聲把打穀場的塵土都震起來了。
縣書記也來了,站在人堆後頭,看得直點頭。
「專員那話,我再學一遍。」他朗聲說,「這樣的試點,誰敢動,先問他。」
「今天我再補一句——」
「這樣的分紅,誰眼饞?」他環視一圈,「照著章程,干!」
「干——!」
青石縣來幫工的五個學員,站在人群里,眼睛都直了。
「回去,」領頭的攥著拳頭,「咱村,也得這麼幹。」
晌午,分紅宴。
新米燜的頭一鍋飯,揭鍋的時候,半條街都是香的。
「加飯——!」
家家端著碗,排隊添飯。穗穗被奶奶抱在鍋台邊上,頭一個盛。
「穗穗立大功。」奶奶給她堆了尖尖一碗,「加飯。」
「加兩碗!」穗穗舉起筷子。
「兩碗就兩碗!」
那天,她真吃了兩碗。
夜裡,人都散了。
奶奶把紅紙包用手心一遍一遍撫平,壓進箱底。
躺下,吹了燈。
過了一個時辰,她又摸黑起來,開箱,把紅紙包掏出來,就著窗戶紙透進來的月光,一張一張地數。
數完了,放回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她又爬起來,又數了一遍。
「奶奶。」
被窩裡頭,鑽出個小腦袋。
「奶奶,」穗穗揉著眼睛,「哭啥?」
「奶奶沒哭。」奶奶慌忙抹臉,「奶奶高興。」
「高興,」穗穗爬過來,鑽進她懷裡,「為啥數錢?」
「數一遍,」奶奶把她摟緊,「心裡踏實一遍。」
「為啥不踏實?」
奶奶沒答上來。
半晌,她說:「荒了三年了。奶奶怕,這是個夢。」
穗穗不吭聲了。
她從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根紅繩,把玉佩摘下來,塞進奶奶手裡。
「給你。」她說。
「這哪行——」
「暖。」穗穗把她的手合上,「你摸。」
玉佩躺在奶奶的手心裡。
真的,溫了一下。
像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奶奶攥著那塊玉,攥了很久很久。
窗外,起了風。
村委會的燈還亮著。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分紅到戶。糧九萬斤,錢兩千四,一分不差。」
「國運,添十。」
「崽把玉佩給了奶奶。玉佩溫一下。」
「棉襖袖口,又短半指。鞋,頂腳了。」
「在長。」
寫完,他合上本子。
風,一陣緊似一陣,撞得窗紙噗噗地響。
後半夜,雨下來了。
雨點子砸在新分的糧缸上,砸在打穀場的石磙上,砸在村口那塊「特一號試點」的牌子上。
這場雨,一下,就是三天。
河,漲平了岸。
出村的那條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