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斷路了


  雨下到第三天,村里先顧的不是路,是糧。

  「糧缸墊磚!油布蓋頂!」里正敲著鑼,從村東喊到村西,「新分的糧,一粒不許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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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萬斤糧,前兒才分到戶。家家缸滿,缸就是命。

  秦老栓領著兩個兒子,挨家幫人抬缸墊磚。

  「缸底三層磚!」

  「牆根開溝,水往院外趕!」

  穗穗家,奶奶把那口裝獎糧的缸墊了三層磚,還嫌矮,又加了一層。

  穗穗抱來一床舊棉絮,鋪在缸蓋上,拿小手拍平。

  「給缸蓋被被。」她說,「缸,冷不冷?」

  「缸不冷。」奶奶哭笑不得,「崽瞎操心。」

  「糧怕潮。」穗穗一本正經,「潮了,芽芽哭。」

  奶奶手上一頓。

  分紅那天,全村都笑;這會兒聽了這話,她鼻子有點酸。

  大白也領了差事。

  「大白。」穗穗指著缸,「站崗。防耗子。」

  大白把頭一昂,往缸邊一杵。

  大白真站了一整夜。

  「糧缸旁邊,一蓬白影子,梗著脖子,紋絲不動。」半夜查崗的里正回來學說,「跟個哨兵一樣。」

  「好鵝。」他樂了,「回頭給你記二功。」

  「二功?」穗穗仰起臉,「頭功是啥?」

  「抓賊。」里正說,「上回抓賊,頭功。」

  「哦。」穗穗摸摸大白的脖子,「大白,攢著。」

  三奶家四百零五斤糧,缸小,分兩口缸裝。

  三奶蹲在缸邊,一遍一遍摸缸沿。

  「他嬸子,」她拽住路過的奶奶,「這糧,漚不漚?」

  「墊高就不漚。」奶奶幫她把缸底又墊了一層磚。

  「夠吃了。」三奶還是那句話,末了添一句,「夠吃,就得守住。」

  張家婆婆更逗。

  她把糧分成三份,缸里一份,瓮里一份,炕洞裡一份。

  「婆婆,」王家小子笑她,「藏糧呢?」

  「藏啥?」張家婆婆把炕洞掖好,「分散!懂不懂?雞蛋不擱一個籃子裡!」

  「誰教你的?」

  「我孫子!供銷社的!」

  第三天晌午,雨住了半口氣。

  里正披著蓑衣,喊了一嗓子:「看路的,跟我走!」

  顧承安合上本子,跟上了。秦老栓、王家小子,還有青石縣來幫工的五個學員,都去了。

  出村的土路,在河灣那兒斷了。

  山水從坡上衝下來,把路基掏空了一大片,塌下去足有十幾丈。黃湯裹著樹枝草垛,從缺口裡滾滾地走。

  「橋呢?」王家小子踮腳瞅。

  木橋還在,泡在渾水裡,晃。

  「橋經不住人了。」秦老栓蹲下去,抓了一把衝下來的泥,「路得重夯。沒個十天半月——」

  他話沒說完,坡上「轟」的一聲悶響。

  又塌了一方土。

  「躲開——!」

  人堆里有人喊。眾人連滾帶爬地退。

  土浪攆下來,把靠邊的一個青石縣學員掃了個正著,整個人埋了半截。

  「救人!」

  七手八腳刨出來,那學員左腿別成一個嚇人的角度,人疼得背過氣去了。

  「骨頭斷了。」秦老栓一摸,臉沉下來,「得送縣醫院。」

  「路斷了。」王家小子望著那十幾丈缺口,嗓子發乾,「咋送?」

  「繞後山呢?」

  「後山道窄,擔架轉不開。河水又漲,淺灘也沒了。」

  「擔架!卸塊門板!」里正吼。

  門板卸下來,傷員抬上去,疼醒了,嗷嗷叫。

  「忍著!」秦老栓按住他,「骨頭不能挪窩!」

  「我腿……我腿是不是沒了……」

  「在呢!」王家小子吼他,「嚎啥!娶媳婦還指望它呢!」

  傷員疼得直抽氣,倒叫他吼樂了。

  領頭的學員蹲下來,嗓子啞了:「對不住。是我要帶你們來看路的。」

  「說啥傻話。」王家小子瞪他,「路是自己塌的,跟你有啥關係?」

  「就是。」秦老栓一揮手,「抬回去,好酒好肉養著。養好了,還給你們縣。」

  顧承安蹲下來,替傷員把褲腿撕開,拿兩根直木棍把斷腿夾住捆牢,手法又快又穩。

  「通訊員。」他頭也不抬,「搖電話。要縣醫院。」

  通訊員跑回村委會,搖了半個時辰。

  電話線,斷了。

  雨柱子裡,河對岸的電線桿子歪著,線垂在水裡。

  「三天。」通訊員回來,嘴唇直哆嗦,「郵電所說,最快三天才有人來修。」

  三天。斷腿的傷員,等不了三天。

  夜裡,村委會的燈沒滅。

  里正蹲在門檻上,一鍋煙接一鍋煙。

  「路得修。」他說,「修快路,修硬路。」

  「拿啥修?」會計翻著帳本,「土路,一場雨就回到老樣。石子路,咱村湊不出那麼多石頭。」

  「縣裡呢?」

  「縣裡自己還顧不過來。」

  「要不,扎筏子?」王家小子出主意,「從河上放下去?」

  「水漲成這樣,筏子是找死。」秦老栓搖頭。

  「牽繩呢?河兩岸拉根繩,人吊過去?」

  「吊過去一個傷員?」會計撥拉算盤,「繩子,滑輪,咱村一樣沒有。」

  顧承安一直沒說話。

  他拿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個河灣,畫了個斷口,在斷口上,重重地畫了一道。

  「修路。」他說,「傷員,等路。」

  「等?」里正抬眼。

  「斷腿養三日,塌不了天。」顧承安說,「路修不起來,年年塌天。」

  里正盯著他看了半晌,把煙鍋磕了。

  「這話在理。」

  「那傷員那腿,」王家小子撓頭,「真就硬等?」

  「硬等。」秦老栓說,「好生將養,錯不了。」

  「嗯。」王家小子點點頭,「那明兒,我給他送倆雞蛋。」

  奶奶家,穗穗被摟在門檻裡面看雨。

  看了一會兒,她仰起臉。

  「奶奶,」她說,「路疼不疼?」

  奶奶沒聽懂:「啥?」

  「路斷了。」穗穗說,「像糖,掰了。」

  奶奶把她摟緊了些:「路能修。」

  「嗯。」穗穗點點頭,把臉埋進奶奶懷裡,聲音悶悶的。

  「夢見灰面面。」

  「啥灰面面?」

  「燒了,」穗穗說,「就變石頭。」

  奶奶只當是崽說夢話,拍著她的背,沒往心裡去。

  後半夜,雨又緊了。

  奶奶摸黑坐在燈下納鞋底,比著穗穗的腳,放出去大半指。

  穗穗趴在炕沿上,看她穿針。

  「奶奶,針腳腳,累不累?」

  「不累。」奶奶咬斷線頭,「崽的腳,長得快。鞋得跟著腳跑。」

  「鞋跟著腳,」穗穗掰著腳丫,「路跟著啥?」

  「路跟著人走。」

  「不對。」穗穗搖頭,「路,跟著車跑。」

  奶奶失笑:「村里哪來的車?」

  「會有的。」穗穗打了個哈欠,「路硬,車就來。」

  村委會的燈下,顧承安在本子上寫:

  「路斷。學員傷一人,腿折。電話線斷。」

  「大白守缸一夜,記二功。」

  「里正問:拿啥修快路、硬路。」

  「崽說:路硬,車就來。」

  他放下筆,望著窗外的雨,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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