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泥娃娃


  第二天一早,穗穗爬起來第一句話,還是那三個字。

  「灰面面。」

  奶奶給她系扣子:「崽還惦記那個夢?」

  

  「嗯。」穗穗點點頭,「灰面面,燒了,遇水,變硬石頭。」

  「多硬?」

  「房子那麼硬。」穗穗張開胳膊比了比,「山那麼硬。」

  正說著,顧承安掀簾進來,給奶奶報傷員的情形。

  他把這話聽了個正著。

  「崽。」他蹲下來,「再說一遍?」

  「灰面面。」穗穗掰著手指頭,「石頭燒的。燒熟,磨麵。遇水,硬。」

  顧承安從兜里掏出個小本,一筆一划記下來。

  「還夢見啥?」

  穗穗歪著頭想了半天。

  「要燒到……」她皺著小眉頭,「石頭出汗。」

  「石頭出汗。」顧承安又記下,「還有?」

  「沒了。」穗穗搖搖頭,「那個聲音,就說到這兒。」

  當天上午,穗穗睡午覺,睡過了頭。

  「穗穗?」奶奶拍她,「崽,起來喝口水。」

  穗穗哼了一聲,翻個身,又睡沉了。

  「這孩子,」奶奶急了,「平時一叫就醒。」

  顧承安趕來,搭了搭脈,又翻開小本。

  「睡著的。」他說,「讓她睡足。」

  「晌午要不要緊?」奶奶問。

  「不要緊。」顧承安把被角掖好,「脈是穩的。上回交完方子,也這麼睡過。」

  「睡足就醒?」

  「睡足就醒。」

  奶奶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去灶上給她溫著雞蛋,又坐在炕沿守著。

  他在本上寫:

  「崽交方一回:灰面面,石頭燒粉,遇水硬。」

  「神氣,去一成。國運,去一,餘九。」

  「玉佩——」

  他抬頭看奶奶。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玉佩。

  玉佩躺在手心裡,溫了一下。

  像有人應了一聲。

  「玉佩,溫。」顧承安寫完,合上本子,「對上了。」

  穗穗這一覺,睡到了日頭偏西。

  顧承安沒閒著。

  他翻遍知青點帶來的書,電話又搖不通,乾脆踩著泥去了鄉郵電所,給地區工業局掛了加急。

  「加急接地區工業局?」話務員隔著電流聲喊,「等半個鐘頭!」

  顧承安就蹲在郵電所門口,等了半個鐘頭,把穗穗那幾句話又默了一遍。

  回話第二天才到。

  「那叫水泥。」地區來的技術員在電話里說,「洋人叫水門汀。省城的樓,就拿它砌。料是石灰石加黏土,配著礦渣,窯里燒。」

  「咱縣有嗎?」

  「縣裡沒有。地區水泥廠,一年那點產量,排著隊呢。」

  「配比能問嗎?」

  「問不著。各廠都當命根子捂著。」技術員壓低聲音,「石灰石、黏土是大路,礦渣是門道,比例是命。我勸你們,別費勁,等分配。」

  「等不了。」顧承安說,「村里路斷了。」

  那頭靜了片刻。

  「……那你們試。」技術員嘆了口氣,「燒成了,言語一聲。」

  顧承安把電話內容抄回來,在村委會念了一遍。

  里正把煙鍋往鞋底一磕:「咱村後山,就是青石山!」

  「黏土,河灣有的是。」會計接話。

  「那就燒!」里正一拍桌子,「燒出來,路就能修硬的!」

  「燒窯這事兒,」秦老栓開口了,「我年輕時,跟人燒過石灰。」

  「燒過幾年?」

  「三年。」秦老栓伸出三根手指頭,「窯把式是我師傅。青石山燒石灰,火候我熟。」

  「那水泥呢?」

  「沒燒過。」秦老栓搖頭,「石灰燒到白石出汗就熟。水泥,聽崽這意思,更吃火。」

  「吃火就多添柴!」王家小子說。

  「柴也是個事。」會計撥算盤,「一窯下來,柴禾、人工,都得記帳。」

  「記!」里正拍板,「公益金里出!這是給全村修路!」

  村委會定了調:試!

  小窯搭在打穀場邊上,秦老栓領人盤的,耐火泥抹縫。

  石灰石從後山撬,黏土從河灣挖。穗穗蹲在旁邊看,給窯起了個名。

  「叫灰灰窯。」

  「行,灰灰窯。」里正由著她。

  大白也上了任。

  它白天守窯,晚上守穗穗,兩班倒,比人還忙。

  「這鵝,」秦老栓直樂,「比民兵排好使。」

  村里村外,看熱鬧的不少。

  「泥巴燒石頭?」

  「崽說夢話,全村跟著忙。」

  「泥娃娃玩泥喲——」

  有個外村來串親戚的,蹲在窯邊,笑嘻嘻地嗑瓜子。

  王家小子要攆人,被裡正攔了。

  「讓他看。」里正說,「燒成了,讓他把話咽回去。」

  第一窯,燒了一天一夜。

  封窯前,穗穗扒著窯門往裡瞅。

  「灰面面,」她沖窯里喊,「好好燒。」

  「聽見沒?」王家小子也喊,「崽下令了!」

  開窯那天,半村人都來了。

  窯門扒開,顧承安剷出一捧燒好的粉,細細地磨,過篩,兌水,攪勻。

  灰漿抹在一塊石板上。

  「啥時候硬?」秦老栓問。

  「書上說,要候。」顧承安看了看日頭,「候一夜。」

  第二天一早,里正頭一個到。

  他伸出手指頭,往那灰漿上一按——

  一按一個坑。

  再一捏邊上的,碎了,散了一手渣。

  「沒凝。」會計也試了,「跟灶膛灰似的。」

  看熱鬧的哄一聲笑了。

  「我就說嘛,泥巴咋能變石頭。」

  「祖祖輩輩和泥,誰聽說過泥變石頭。」

  「泥娃娃玩泥,玩大發了。」

  那個嗑瓜子的,笑得直拍大腿。

  「里正,」他拍著巴掌,「下回燒窯,言語一聲,我還來嗑瓜子!」

  「來。」里正從鼻子裡出一口氣,「下回,你磕著瓜子看。」

  會計蹲在旁邊撥算盤:「柴八百斤,人工十二個,料錢三塊六。記上了。」

  「記上。」里正的臉黑得能擰出水,「記清楚了,回頭一併掙回來。」

  秦老栓蹲在石板邊上,把那把渣捻了又捻,半晌:「火不夠?還是料不對?」

  「都不知道。」顧承安把每一道工序記在本上,「再試。」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

  穗穗沒走。

  她蹲在窯門口,捏起一撮死灰,攤在手心裡看。

  「灰面面,」她小聲說,「咋不硬呢?」

  大白湊過來,抻著脖子,也看那撮灰。

  「沒事。」穗穗把灰攥起來,站起身,拍了拍手。

  「穗穗再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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