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袋


  當天夜裡,穗穗睡得早。

  第二天睜眼,她蹬蹬蹬跑到村委會。顧承安正對著滿本的工序發愁。

  「問著了。」穗穗說。

  顧承安立刻拿筆。

  「灰面面里,」穗穗掰著手指頭,「要摻紅面面。」

  「紅面面?」

  「嗯。」穗穗點頭,「紅紅的,石頭渣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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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承安筆尖一頓。

  礦渣!地區技術員在電話里提過:配著礦渣燒。頭一窯,礦渣沒備齊,就沒放。

  「還有呢?」

  「燒。」穗穗說,「要燒到,石頭出汗。窯口,封小。」

  「封小窯口,火才拔得高。」顧承安全記下了,「崽,這回記全了?」

  「全了。」穗穗拍拍小胸脯,「那個聲音說的。」

  「那個聲音還說了啥?」

  穗穗歪頭想。

  「它說,」她學著那腔調,「路,要快修。」

  第二窯,當天就點。

  礦渣是顧承安跑鐵匠鋪、供銷社收的。

  鐵匠鋪的老師傅,聽顧承安要爐渣,把菸袋一翹:

  「爐渣?那玩意兒,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不要錢!」老師傅大手一揮,「幫我把這堆清了,我倒找你一頓酒!」

  供銷社的碎鐵鏽,售貨員把秤一撥:「二分一斤。」

  「全要了。」顧承安說。

  回來碾面,王家小子搶著推:「我來!我勁大!」

  「這紅面面,」他捏起一撮,「真能叫石頭變硬?」

  「崽說能。」顧承安說。

  「崽說能,就能。」王家小子嘿嘿一笑,接著推。

  穗穗蹲在碾盤邊上,拿小棍把蹦出來的紅面面撥回去。

  「回去。」她一本正經,「不許逃。」

  「崽跟面面說話呢?」王家小子樂了。

  「面面乖。」穗穗說,「面面要修路。」

  石灰石、黏土、礦渣,按比例拌勻。窯口封小,風箱拉上。

  窯口一封小,火頭立刻不一樣了。

  「看火色!」秦老栓湊著觀火孔,「青白色!比上一窯烈!」

  「烈就對!」王家小子把風箱拉得山響,「崽說了,燒到石頭出汗!」

  「火候到了。」秦老栓盯著火色,眼睛一眨不眨,「這一窯,差不了。」

  兩天兩夜,他在窯邊搭了個窩棚。會計勸他換班,他擺手:「火色離了人,就野了。」

  嗑瓜子的還沒走,天天來轉悠。

  「還燒呢?」

  「上回那把灰,和面上墳正好。」

  王家小子攥著拳頭要理論,穗穗拽了拽他的衣角。

  「讓他笑。」穗穗說,「笑完,該幹活了。」

  開窯這日,窯門扒開,熱氣一涌。

  「都讓讓。」秦老栓把窯門扒到最大,「先出火氣!」

  「老栓,」里正踮著腳,「成了沒?」

  「看火色,」秦老栓頭也不回,「差不了。」

  顧承安剷出熟料,磨粉,過篩。這一回,粉是青灰色的,抓一把,沉手。

  兌水,攪勻。

  灰漿抹上兩塊條石。一塊碼在窯邊;另一塊,顧承安親自端著,去了河灣塌方口,抹在斷口的一塊基石上。

  「候一夜。」他說,「老規矩。」

  第二天天蒙蒙亮,打穀場邊已站滿人。

  里正第一個伸手。

  指頭戳在那塊灰漿上——

  戳不動。

  再使勁,指甲蓋都憋白了,灰面連個印子都沒有。

  「硬了?」秦老栓搶上來,拿錘子背輕輕一磕。

  「鐺。」

  一聲脆響,像敲在石頭上。

  滿場子,一下子靜了。

  會計不信邪,抄起鐵鍬去鏟,鍬口崩出個白點,灰塊紋絲不動。

  「石頭……」會計的聲音都劈了,「真成石頭了!」

  王家小子擠上來:「我試試!」

  他跳上去,一百三四十斤的漢子,蹦了三蹦。

  灰塊紋絲不動。

  「邪性!」他跳下來,摸著後腦勺,「真比石頭硬!」

  三奶擠在人堆後頭,踮著腳問:「那灰,能糊牆不?」

  「能糊!」秦老栓嗓門洪亮,「糊出來的牆,炮彈都打不穿!」

  「那俺家那口缸,」三奶說,「裂了三個月了。」

  「給你糊缸!」里正一錘定音,「頭一茬灰,先修路。第二茬,給各家糊缸!」

  「我家院牆!」王家小子喊,「第二茬,算我家一號!」

  「排隊!」里正笑罵,「都先修路!」

  里正撒腿就往河灣跑。

  塌方口,那塊基石臥在泥水邊上。里正跳下去,站上灰塊跺,跺得整個人直晃。

  灰塊,紋絲不動。

  「好——!」里正站在斷口上,扯開嗓子,「路,能修了!修硬的!修十年不塌的!」

  人群炸了。

  「咱村有水泥了!」

  「啥水泥,這是咱崽的灰面面!」

  學員們也拄拐跟來了。

  「俺們縣,」領頭的直咂嘴,「修水渠,就缺這個。」

  「回去告訴你們書記。」里正說,「照著章程干,燒自己的窯。」

  縣書記晌午趕到,地區技術員跟著來。

  技術員蹲在窯邊,把灰粉捻了又捻,半天沒說話。

  「配比,」他抬頭看顧承安,「誰給的?」

  顧承安沒答。

  技術員也不追,搓了搓手:「這個配比,省設計院都未必拿得出來。小同志,你們村——」

  「我們村,」里正把話接過去,聲如洪鐘,「要修路!」

  「修!」縣書記當場拍板,「炸藥我批,雷管我批!先把塌方口搶出來,再把出村的路,全換成硬的!」

  他走到塌方口。

  「多少天能搶通?」

  「料夠,灰夠,」秦老栓一估摸,「二十天。」

  「我給你十五天!」縣書記說,「傷員等不起,秋糧也等不起!」

  「十五天就十五天!」里正把袖子一挽,「全村齊上陣!」

  「算我一個!」王家小子舉手。

  「算我!」人群里,不知誰先喊了聲。

  跟著呼啦啦一片:「算我!」「算我!」

  穗穗擠進人堆。

  「爺爺,」她說,「路修硬了。」

  「修硬了!」縣書記把她抱起來,「崽,你立大功了!」

  「那,」穗穗掰著手指頭,「糧能運出去?」

  「能!」

  「車能進來?」

  「能!」

  「穗穗的糖,」她認真地說,「也能進來?」

  滿場都笑。縣書記笑得直不起腰:

  「能!給崽運一車糖!」

  「爺爺,」穗穗摟著他的脖子,「糖,分給大白。」

  「哈哈哈哈!」縣書記把她舉高,「行!大白也一份!」

  那個嗑瓜子的,不知啥時湊到前頭,臉上堆笑:

  「那個……里正,修路,缺人手不?我——」

  「缺。」里正看了他一眼,「缺個燒火的。你不是說和面上墳正好嗎?火,你來燒。」

  滿場鬨笑。

  那人鬧個大紅臉,當真燒火去了。

  大白踱著方步過來,頭一昂。

  「大白也記功!」秦老栓起鬨,「守窯有功!」

  「記!」里正大手一揮,「獎谷二升!」

  穗穗蹲在基石旁,伸出小手,在那塊硬灰上按了按。

  「蓋章。」她說。

  灰面上,啥印子也沒留下。

  「太硬了。」穗穗拍拍手,很滿意,「蓋不上。」

  眾人又笑。

  笑聲里,顧承安翻開本子:

  「水泥,成。配比:石灰石、黏土、礦渣。」

  「國運,添十五。」

  「崽的褲腳,又短了一寸。開春做的棉褲,如今剛過腳脖子。」

  「在長。」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頭望向河灣。

  塌方口,里正已經領著人開始清基了,號子聲一起一落。

  路,要從這裡,一寸一寸,硬到山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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