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批文
炸藥進村那天,全村老小都涌到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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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膠輪大車,車上碼著紅漆木箱,箱面貼著白紙黑字,一個斗大的「危」。
「這就是炸藥?」
「噓——縣公安押的車,槍都背上了!」
「離遠點離遠點,這玩意碰一下,咱村就沒了!」
押車的幹事跳下車,板著臉揮手:「都讓讓,箱子直接送塌方口庫房,誰也不許貼邊。」
「箱子入庫,雙鎖。」他轉頭交代里正,「鑰匙一把你拿,一把技術員拿。領一回,記一回,少一兩,我拿你是問。」
「哎哎,記下了,記下了。」里正把腰彎下去,雙手在褲縫上搓了又搓,「同志辛苦!批下來了?」
「批了。」幹事從懷裡掏出一張蓋紅章的紙,「炸藥四十斤,雷管二十發,縣裡特批。」
他展開紙,清清嗓子念:「『槐樹村自救修路,全縣支持。工期十五天,一天不許拖。』」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
「十五天?」
「懸崖那段咋整?鷹嘴崖,猴子都站不住腳!」
「先修起來再說!有炸藥,還怕石頭?」
「聽說沒,四十斤!四十斤堆一塊兒,能把半個山頭掀了!」
人堆里,一個拄拐的後生踮著腳往裡瞅。是青石縣留在村里養傷的那個學員,腿上還纏著夾板。
「你們縣,」秦老栓斜他一眼,「修過這樣的路嗎?」
後生臉一紅:「沒、沒修過。」
「那就好好看。」秦老栓把煙鍋往鞋底一磕,「回去學。」
技術員小周是跟著第二輛車進村的,二十來歲,背一副三腳架,見人就點頭,學生氣還沒褪淨。
里正領他去看塌方口。走到鷹嘴崖底下,小周仰起頭,臉唰地白了。
崖壁斜著壓出半截,底下是河灣,水深看不見底。
「這……測繩放不下去。」小周咽了口唾沫,「得從崖頂縋人。」
老石匠秦大夯蹲在石頭上,吧嗒著旱菸:「縋過。前年縋下去一個,繩子讓石棱磨斷半邊,打那以後,沒人敢上。」
「那從崖頂打眼往下吊儀器呢?」
「崖頂?崖頂到河灘三十幾丈,你的線墜子吊到底,風一吹,擺得跟鞦韆似的,量出來的數你敢用?」
小周張了張嘴,沒聲了。
「測不了咋放線?不放線咋打炮眼?不打炮眼咋修?」他抱著水準儀直轉圈,「來的時候我還跟隊裡拍了胸脯……」
穗穗蹲在河灘上,看大人吵吵。
看了一會兒,她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
畫一道彎,又畫一道彎。
大白伸著脖子湊過來,嘎嘎兩聲。
「大白別吵。」穗穗頭也不抬,「穗穗畫畫。」
「畫啥呢穗穗?」陳奶奶彎腰看她。
「畫路。」穗穗拿樹枝點點崖壁,「掛在上頭的路。」
陳奶奶順著她的小樹枝看了一眼,崖壁光溜溜的,啥也沒有。
「灰大,回家。」
「不回。」穗穗抱緊樹枝,「穗穗監工。」
秦老栓湊過來想看個熱鬧,剛邁兩步,大白脖子一伸,翅膀半張。
「哎哎哎,我不看還不行?」秦老栓舉著煙鍋退開,「這鵝,比庫房那幹事還凶。」
穗穗咯咯笑:「大白站崗。」
晌午,顧承安從縣裡回來。
他去辦雷管領用手續,回來順路拐了一趟聚寶齋。
掌柜的隔著櫃檯朝他招手,壓著嗓子:「顧幹事,你問的那張皮紙,有下落了。」
「哦?」
「買主是南邊來的,專收帶字的老物件。」掌柜的把手籠在袖子裡,「上禮拜又來過一回,問你那張紙還在不在。」
顧承安心裡咯噔一下:「你咋說?」
「我說早出手了。」掌柜的笑笑,「做生意的,哪能跟客人說實話。」
他左右看看,又補一句:「那位可是個大主顧。上回收紙,一甩手就是五千塊,票子都沒數第二遍。」
五千塊。
顧承安捏了捏兜里的筆記本,道了謝,出門站在街口,把這事記在最後一頁。
寫著「祁」字的那一頁,還空在中間,他沒敢落筆。
回村正趕上放第一炮。
老石匠親自裝的藥,炮眼打在塌方口的老基上。他站在坡頂,扯著嗓子喊:「放炮嘍——人都退出去——」
人群退出去半里地,捂耳朵的捂耳朵,抱娃的抱娃。大白把穗穗整個罩在翅膀底下。
轟的一聲悶響。
鷹嘴崖底下騰起一團黃煙,碎石嘩啦啦滾進河灣,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滿山的鳥撲稜稜飛起來,半天不敢落。
「響了響了!」
「乖乖,石頭跟豆腐似的!」
「這一炮,頂咱掄十天大錘!」
里正把袖子一挽:「都別光看!清基!今天日頭落山前,把基槽搶出來!」
號子聲又起來了。十五天的硬仗,從這一炮算起。
穗穗沒去看放炮。
她還蹲在河灘上,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道又一道。畫錯了,小腳一抹,重來。
晌午吃飯,陳奶奶來喊第二遍,她才拍拍手上的沙,自己掰著手指頭數:「一碗粥,兩塊餅,一塊鹹菜。」
「不夠。」陳奶奶板臉,「兩碗粥。」
「穗穗是小貓肚。」
「小貓肚也得兩碗。」
穗穗嘆口氣,小大人似的:「行吧,誰讓穗穗在長呢。」
她走了兩步,又跑回去,拿腳把沙地上的畫蹭花了大半,只留下崖腰那一小段。
「這個留著。」她跟大白說,「明天還畫。」
大白嘎嘎兩聲,似懂非懂。
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炸藥四十斤,雷管二十發,縣特批。開工。」
「國運,添三。」
「崽在河灘畫了一下午。問畫啥,說畫路。懸崖上的路。」
「鷹嘴崖,測不下來。」
寫完,他合上本子,吹了燈。
第二天一早,小周技術員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塌方口。
水準儀架了三回,三回搖著頭收起來。崖太高,儀器夠不著;崖太斜,人上不去。他蹲在河灘上,抱著腦袋發愁。
「完了完了,」他自言自語,「跟隊裡誇了海口的……」
腳邊,一圈樹枝畫的道道還沒被踩掉。
一道彎,又一道彎。
彎彎,都繞在崖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