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圖
穗穗一覺睡到了晌午。
陳奶奶掀了三回門帘,小丫頭睡得臉蛋紅撲撲,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懷裡還摟著那根樹枝。
「穗穗?穗穗?」
「嗯……」穗穗翻了個身,嘟囔,「掛掛的路……掛上去……」
「說夢話還惦記路。」陳奶奶哭笑不得,把被角給她掖好,「睡吧睡吧。」
這一睡,就睡過了晌午飯。
顧承安晌午過來了一趟,站在門口沒進去。
「還睡?」他低聲問。
「睡呢。」陳奶奶壓著嗓子,「小臉兒紅撲撲的,喊餓都不帶醒的。」
「鍋里留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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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呢。兩碗粥的米都下好了,就等祖宗睜眼。」
顧承安往門裡看了一眼。小丫頭抱著樹枝,睡得四仰八叉,玉佩貼在胸口,隨著呼吸一上一下。
他就那麼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帶上門走了。
同一時刻,河灘上,小周技術員蹲在那圈樹枝道道跟前,已經蹲了一炷香。
昨天愁得沒心思看,今早越看越不對味。
那一道一道彎,起自塌方口的基槽,貼著崖腰繞上去,過鷹嘴崖最險的那截,不高不低,正卡在崖壁往裡凹的一線。
「誰畫的?」他逮住路過的小子問。
「穗穗唄。」小子說,「穗穗畫的,天天畫。」
「穗穗是哪個?」
「里正家那個奶娃娃呀。」
小周咧咧嘴,沒笑出來。奶娃娃畫的?他一個縣裡工程隊出來的,要照奶娃娃的塗鴉修路?
可他還是掏出皮尺和鉛筆,把那些道道一條一條描在了圖紙上。
描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彎道的坡度,從頭到尾勻得像拿線繃出來的,最陡的一段也不到一成。
「邪性。」他嘀咕,「這可比我畫的強。」
圖紙先送到了老石匠秦大夯手裡。
老石匠眯著眼看了半天,煙鍋里的菸絲燒完了都沒察覺。
「咋樣秦伯?」小周搓著手,「就是娃娃瞎畫……」
「瞎畫?」老石匠把煙鍋往桌上一磕,人站了起來,「你跟我來。」
兩個人站到鷹嘴崖底下,老石匠抬著下巴指:「看見那道石棱沒有?發青的那道。」
「看見了。」
「那是岩脈。」老石匠說,「整座崖,就那一道是整石,咬得住釺。你在別處打眼,石頭酥,放炮就塌;你在那道上打眼,炮炮都站得住。」
他低頭又看圖紙,指頭點著那道彎:「你再瞅瞅這線走的哪兒。」
小周順著指頭一看,後脖頸刷的一下麻了。
那道彎,從頭到尾,就貼在那道發青的岩脈上。
「這走線,」老石匠的聲音都有點發飄,「貼著岩脈走,一寸不偏。這不是畫出來的,這是崖自己長出來的一條路。」
「可、可她才三歲半……」
「我管她幾歲!」老石匠一瞪眼,「崖認她畫的道,你認不認?」
小周把胸脯一挺:「認!」
「那不就結了。」老石匠把圖紙疊好揣懷裡,「明早,照這個放線。炮眼我親自點。」
消息傳到縣工程隊留守的兩個人耳朵里,倆人特地跑來看了一趟,蹲在河灘上對著那圈道道瞅了半天。
「老周,你真要照這個干?」
「出了岔子算誰的?」
「算我的。」小周頭也不抬,「我寫的報告,我簽的字。」
那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吭聲。
頭天晚上,老石匠把七天排了個譜。
「頭兩天,打眼。」他伸出兩根粗指頭,「崖腰八個眼,個個要吃進岩脈三寸。」
「放炮哪天放?」里正問。
「第三天起,一天兩炮。」老石匠斜他一眼,「急啥?炮是伺候石頭的,不是嚇唬石頭的。藥少了不管用,藥多了震鬆了岩脈,前頭的活全白干。」
「聽你的。」里正縮縮脖子,「你是石頭他舅。」
滿場都笑。
「記住了。」小周在本子上唰唰記,「一天兩炮,藥不過量。」
第二天放線,全村都來看。
沒有測繩,老石匠想了個土法:崖頂放下三根麻繩,繩頭拴著紅布條,小周在對岸架著水準儀喊口令,繩子左右挪,挪到紅布條正壓在圖紙的線上,崖下的人就拿白灰在崖壁上點個點兒。
「左一寸——好!點!」
「再左半寸——停!點!」
一個上午,崖壁上點出一串白點兒,從基槽一直連到鷹嘴崖那頭的埡口。
白點兒連起來看,像誰在崖腰上輕輕畫了一道眉。
「這一道眉,」秦老栓咂咂嘴,「比畫上畫的還俊。」
「我的乖乖。」秦老栓仰著脖子,「路還真能掛上去?」
「能。」老石匠捲起袖子,「明兒開始打眼。七天,把這道眉給它鑿成路。」
晌午歇工,穗穗挎著個小水罐來了,罐子上套著陳奶奶納的布套。
「爺爺們喝水。」她踮著腳,把水罐舉得高高的,「加了糖的。」
「哎喲,糖水!」小周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你咋知道我們渴?」
「穗穗數了。」穗穗掰手指頭,「你們喊了一上午。」
「數這個幹啥?」
「喊渴了,就有水喝。」穗穗說得理直氣壯,「穗穗安排的。」
「中!」秦老栓豎起大拇指,「安排得好!」
大白跟在她身後,沖水準儀嘎嘎叫了兩聲,嚇得小周趕緊把儀器抱起來。
人群里不知誰起了個頭,掌聲嘩嘩的,把河灣的水鳥又驚飛一片。
拄拐的青石縣學員站在人堆後頭,看了半晌,低頭在小本子上記:槐樹村,放線不用縋人,用圖。
寫完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圖是穗穗畫的。
穗穗這會兒正蹲在陳奶奶腿邊,捧著第二碗粥。
「慢點喝。」陳奶奶拍她背,「鍋里還有。」
「嗯。」穗穗頭也不抬,「穗穗餓扁了。」
「餓扁了誰讓你睡?」陳奶奶點點她腦門,「小祖宗。」
「穗穗睡到晌午。」她跟顧承安匯報,很認真,「穗穗的覺,是路變的。」
「啥叫路變的?」顧承安蹲下來問她。
「睡著睡著,路就掛上去了。」穗穗比劃,「穗穗看著它掛的。」
顧承安給她擦了擦嘴角的粥粒,沒再說話。
他伸手碰了碰穗穗脖子上的玉佩。
溫溫的,不燙。
像焐了一宿的雞蛋。
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崖腰放線,成。走線貼岩脈,老石匠認的。」
「崽睡到晌午,說夢話喊『掛掛的路』。玉佩溫。」
「國運,去一,餘二十六。」
「工期第五天。老石匠說,七天鑿通。」
寫完,他吹了燈。
第七天頭上,埡口那邊通了第一聲炮。
再一天,縣書記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進了村,車鈴搖得山響,人沒下車先嚷:
「里正!里正!書記讓我捎話——」
「你們村那袋水泥,驚動上頭了。部里派了位老工程師,明後天就到!」
「部里?哪個部?」里正追出去兩步。
「我哪敢問!」通訊員蹬上車,車鈴又搖成一片,「反正書記說,讓你們把橋頭掃乾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