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合龍
合龍這天,天沒亮透,河灘上就站滿了人。
「都別擠!」里正站在石頭上扯著嗓子喊,「橋面板就剩最後一塊了,誰也別上去添亂!」
「知道知道,就看個熱鬧。」
「熱鬧也不許近前!」
「我雞窩都沒拾就奔來了!」
「我閨女婆家在山那頭,路通了,她回趟娘家少走二十里!」
縣公安的幹事也來了,把炸藥庫房的封條當眾一貼:「雷管剩三發,炸藥剩六斤,全在這,合龍完就回收。今兒個,敞開了樂。」
鷹嘴崖上,新鑿的掛壁路像一條石帶,從塌方口一直纏到埡口。懸崖這一頭,橋面板的口子豁著,露出底下深幽幽的河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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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匠秦大夯親自掌釺。
「起——」他一聲號子,八條壯漢喊著應子,把最後一塊橋面板抬上豁口。
石板一寸一寸挪。
一寸,半寸。
「慢!」老石匠抬手,「東邊高了半分。二柱,墊片。」
「哎!」
「落。」
八條壯漢跟著號子勻氣:「嘿——落——」
石板輕輕一磕,落定。
「縫咋樣?」二柱趴邊上看。
「一指。」老石匠拿指頭比了比,「吃得進灰。」
「灌漿!」小周帶著兩個後生抬上灰桶,新拌的水泥漿順著縫灌下去,咕嘟咕嘟冒了兩個泡,滿了。
老石匠趴下去,耳朵貼著板面聽了聽,又拿錘子這兒敲敲、那兒敲敲,敲到第三下,他直起腰,沖崖下咧開一嘴黃牙:
「合上了!」
河灘上靜了一瞬。
緊跟著,歡呼聲炸了,驚得崖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合龍嘍——」
「通了!槐樹村的路通了!」
有人當場就抹起了眼睛。秦老栓一邊罵「哭個球」,一邊自己的老淚先下來了。
人群後頭,讓開一條道。
縣書記陪著一位老人往橋頭走。老人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攥著一把舊計算尺,尺面讓手汗浸得發亮。
「牟總工,您慢點。」縣書記側著身。
「橋修好了還慢啥?」老人擺擺手,步子倒是不快,「橋這東西,你急它不急。」
到了橋頭,他沒急著上橋。
他先蹲下來,伸出兩根指頭,在橋面板的水泥縫上捻了捻,又湊到眼前看了看那點兒灰。
「牟總工?」縣書記小聲提醒,「大伙兒都等著您先過。」
老人沒應聲。
他把那點灰捻開,看了半晌,才開口,聲音不高:
「那袋灰,我院裡做了十七組試驗。」
四周靜下來。
「十七組。」老人站起來,把計算尺往腋下一夾,「配比那一欄,我們改了三回,回回不如原來的。最後組裡的小年輕說,牟總工,別改了,人家這個配法,是天時地利湊出來的。」
他頓住,拿計算尺輕輕點了點橋面:
「橋好不好,不在石頭,在人心。人心齊,石頭就聽話。」
「好!」里正帶頭鼓掌,掌聲嘩啦啦響了半天。
小周技術員擠上前,啪的一個立正:「報告牟總工!崖腰放線,全程按圖施工,一炮沒廢!」
「我看了。」老人點點頭,「線走岩脈,好手法。哪個學校出來的?」
「不、不是我的手法……」小周的臉漲紅了,「圖是、是……」
「是你的就接著,不是你的就學著。」老人拍拍他肩膀,「往後好路多著呢,夠你學。」
老人擺擺手:「別拍我。我就是來看橋的。造橋的功臣,在那兒。」
他朝人堆里抬了抬下巴。
人堆中央,穗穗正被陳奶奶抱著,小臉紅撲撲,懷裡還摟著大白的脖子——大白不樂意,脖子擰成了麻花。
「第一個過橋的,」縣書記笑著宣布,「穗穗!」
「哎?哎哎?」
歡呼聲里,陳奶奶抱著穗穗走上了新橋。
新鑿的石面還帶著鑿子的花,腳心踩上去,糙糙的,穩穩的。
「穗穗怕不怕?」陳奶奶問。
「不怕。」穗穗摟著她的脖子,往下瞅了一眼河灣,又趕緊縮回來,「有一點點怕。」
「怕就閉眼。」
「不閉。」穗穗把眼睛瞪得溜圓,「穗穗要看路。」
「看路幹啥?」
「看路通到哪兒。」穗穗往前努努嘴,「通到山外頭。」
「山外頭有啥?」
「有買粉皮的人。」穗穗說得斬釘截鐵,「好多好多。」
陳奶奶讓她逗得直樂:「你個小人精。」
一步,兩步。
走到橋心,山風從埡口灌過來,吹得小丫頭的頭髮糊了滿臉。她騰出一隻手扒拉開頭髮,扭過頭,衝著崖下黑壓壓的人群揮起胳膊:
「路通啦——」
奶聲奶氣的一嗓子,順著河谷盪出去老遠。
崖下的人群哄的又笑起來,掌聲、叫好聲、口哨聲攪成一團。大白趁亂掙脫了穗穗的胳膊,撲棱著翅膀第一個衝過了橋,在埡口那頭來來回回地踱步,活像個檢閱的將軍。
「大白都過橋了!」
「大白記頭功!」
「記!回去就記!」
踩橋的隊伍排出去半里地。老人踩上去,孩子踩上去,拄拐的青石縣學員也被人扶著,一腳高一腳低地踩了上去。
「穩不穩?」有人逗他。
「穩!」後生眼圈通紅,一嗓子喊出來,「比俺們縣的官道還穩!」
「回去跟你家縣太爺說!」秦老栓在人堆里嚷,「路咋修,來槐樹村學!」
「學!我筆記都記了半本了!」
日頭偏西,人還沒散。
「那老爺子,到底啥來頭?」
「部里的總工!聽說全國的大橋,一半過他手。」
「乖乖,這樣的人物,蹲咱橋面上捻灰?」
「人家那叫看門道。」秦老栓嘬著牙花子,「你捻灰是蹭一手,人家捻灰,是斷年頭。」
顧承安站在橋頭,翻開本子:
「掛壁路,成。懸崖橋面合龍,萬人踩橋。」
「國運,添八,餘三十四。」
「崽第一個過橋,說有一點點怕,沒閉眼。」
寫完,他合上本子,看見縣書記正陪著那位牟總工站在橋尾,兩人壓著嗓子說話。
風把隻言片語送過來:
「……這配方,這路,都得往上面報。」
「報多大?」
「能報多大,報多大。」
顧承安垂下眼,把本子的搭扣按緊了。
臨上車,牟總工特地繞到老石匠跟前,伸出兩隻手,把他一隻粗手攥住了。
「老哥,好釺。」
「好灰。」老石匠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
「都好。」老人笑了,「下回修路,我還來看。」
橋頭上,粉條坊的王掌柜已經挑著兩掛粉皮等在那裡,扁擔擦得鋥亮。
「里正!」他扯著嗓子問,「明兒一早,我這擔粉皮,能出山不?」
「能!」里正一揮手,「明兒全村的擔子,都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