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出山


  天剛蒙蒙亮,橋頭就擠滿了扁擔。

  王掌柜的粉皮挑子排在頭一個,兩掛粉皮拿淨布蓋著,扁擔頭上纏了圈紅布條。

  「圖個吉利!」他逢人就咧嘴。

  後頭跟著豆腐坊張家的一板豆腐、李嬸家一籃雞蛋、二柱他爹編的十來個荊條筐,十幾副挑子浩浩蕩蕩排出橋頭。

  「都聽好了!」里正站在橋頭上喊,「掛壁路窄,挑子靠里走!崖邊上不許打鬧!」

  「知道嘍——」

  「王掌柜,你是頭一撥探路的,走穩當!」

  「放心!」王掌柜把扁擔往肩上一擱,「我這肩膀,挑了二十年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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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堆邊上,穗穗從陳奶奶懷裡掙下來,蹬蹬蹬跑到王掌柜跟前,舉起一隻小手。

  手心裡躺著一塊水果糖。

  「伯伯,吃糖。」

  「哎喲,穗穗給的?」

  「嗯。」穗穗點頭,「吃了甜。」

  「甜了咋著?」

  「甜了,」穗穗掰著手指頭,「粉皮就賣得快。」

  滿橋頭的人都笑了。

  「借穗穗吉言!」王掌柜把糖揣進貼身口袋,拍得啪啪響,「賣完粉皮,伯伯給你扯花布!」

  「要紅的。」

  「紅就紅的!」

  大白也趕來送行,往路口正當中一站,脖子抻得老長,沖每一副挑子嘎一嗓子。

  「這鵝,查路條呢?」

  「查!一副挑子一嗓子,少一嗓子不成!」

  穗穗把它往邊上撥:「大白,讓路。」

  大白不動,扭過頭沖她嘎嘎。

  「回來給帶麥麩。」穗穗跟它講條件。

  大白這才踱開了,尾巴一翹一翹。

  十幾副挑子上了掛壁路。

  新鑿的石面帶棱,腳下糙實。王掌柜開頭貼著里壁走,走到崖腰那段,眼角往下一掃,河灣在腳底下幾十丈的地方打著旋。

  「別看底下!」前頭的秦老栓頭也不回,「看前頭的腳後跟!」

  「知、知道!」

  「喘啥?你挑的是粉皮,又不是磨盤!」

  「磨盤倒好了,磨盤不怕顛!」

  後頭鬨笑起來,笑聲在山壁上撞來撞去。

  「老栓叔,你不怕?」

  「怕啥?」秦老栓把菸袋鍋往鞋底一磕,「這路是咱村人一釺一釺鑿出來的,結實著呢!」

  走到埡口,風一下子寬了。王掌柜回頭一看,掛壁路貼在崖上,像誰拿墨線彈出來的一道。

  「乖乖。」他咂咂嘴,「咱就是從這上頭過來的?」

  「過來的!」二柱他爹把挑子換了個肩,「往後天天過!」

  「對,天天過!」

  辰時末到的青石縣城。

  集市口子上,王掌柜把淨布一揭,粉皮一掛一掛抖開,日頭底下一照,透亮。

  「粉皮——山裡的粉皮——」

  喊了半炷香,圍看的多,掏錢的少。

  「你這粉皮,跟供銷社的有啥兩樣?」

  「大妹子,你上手摸摸。」王掌柜不急,「綠豆的,山泉點的,俺村里旋了八輩了。」

  「城裡斷了一個月山貨,你這倒新鮮。」

  「路通了嘛!」王掌柜一指山那邊,「鷹嘴崖,掛壁路,昨兒個合的龍!」

  「喲,就是你們村修的那個?」

  「就我們村!」

  正說著,一個挎籃子的老太太擠進來,捏起一掛粉皮,對著日頭照了照,又上手抖了抖。

  「不斷。」老太太點頭,「好粉皮抖不斷。咋賣?」

  「六毛一斤!」

  「來二斤。」

  老太太接過粉皮,回頭沖人堆喊了一嗓子:「老姐姐們,山裡的綠豆粉皮,斷了月的稀罕物!」

  這一嗓子,比王掌柜喊半炷香都管用。

  頭一筆開張,後頭就好辦了。買粉皮的排上了隊,你半斤他一斤,晌午沒到,四十斤粉皮見了底。

  「沒了沒了!」王掌柜把空掛子一收,「明兒還來!」

  「明兒多帶點!」

  人堆散了,一個系白圍裙的胖子擠到攤前。

  「掌柜的,粉皮是你家的?」

  「俺村粉條坊的!」

  「悅來飯館。」胖子一拱手,「一天三十斤,現款,不賒。送不送?」

  王掌柜的喉嚨咕咚一聲。

  「送!」

  後半晌,挑子隊回村,空擔子走得比來時還快。

  村里人早候在橋頭上。

  「咋樣咋樣?」

  王掌柜也不答,緊走幾步,把懷裡的布口袋解下來,往石頭上一倒,毛票、鋼鏰、幾張整的,攤了一攤。

  「四十斤粉皮,六毛一斤,二十四塊整!」他嗓子劈了,「一個晌午,全賣光!」

  「我的老天爺!」

  「悅來飯館還訂了!」他伸出三根指頭,「一天三十斤,現款!」

  橋頭炸了。

  「一天三十斤?粉條坊得連軸轉!」

  「轉!驢歇人不歇!」

  「豆腐也光了!」張家媳婦把空板一亮,「一板豆腐,讓國營食堂包圓了,還問明兒有沒有!」

  「雞蛋三毛七一斤,供銷社全收!」李嬸把籃底翻過來,「一個沒剩!」

  「二柱他爹,你的筐咋就剩仨了?」

  「讓賣山貨的截去了!」二柱他爹撓頭,「說下回編多少要多少!」

  秦老栓蹲在錢堆前頭,拿指頭扒拉了半天,蹦出一句:

  「路沒通那陣,粉皮在缸里擱著,一冬天差點漚酸嘍。」

  「可不是!」

  「如今倒好。」他站起來,一拍大腿,「出山就是錢!」

  穗穗擠在人堆里,仰著臉聽。

  陳奶奶問她:「穗穗,粉皮賣光了,你咋早知道?」

  「路通啦。」穗穗說。

  「路通了咋著?」

  「路通了,」小丫頭掰著手指頭,「錢就進來啦。」

  滿橋頭又笑。里正笑得直咳嗽:「這帳,比會計算得還順!」

  顧承安站在人圈外頭,翻開本子:

  「路通財通,頭一撥出山。粉皮四十斤,賣二十四塊;悅來飯館日訂三十斤。」

  「國運,添二,餘三十六。」

  寫完他合上本子,指頭在搭扣上按了按。

  今兒在集市上,他去布攤給穗穗扯頭繩的時候,看見舊貨攤前蹲著個穿灰褂子的男人。

  那男人翻東西有個講究:破書、舊帳本、年畫,拿起一樣,先抖開,翻過來看看背面,專瞅有沒有字。

  攤主問他尋啥,他擺擺手,沒吭聲。

  顧承安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把「祁」字那一頁,往本子深處又掖了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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