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公判


  公判大會的日子,縣裡捎了話來:初九,縣城東關場。

  初八一擦黑,村里就忙開了。

  

  「鞭備了沒?」

  「十頭的,兩掛!」二柱他爹拍著胸脯,「保管響!」

  「饃籆籆上,明兒五更就走。」

  「穗穗呢?穗穗去不?」

  「去!」小丫頭答得斬釘截鐵,「大白也去!」

  「大白去幹啥?」

  「大白立功啦。」穗穗抱著鵝脖子不撒手,「要看著。」

  「聽聽,鵝警長要出席!」里正樂了,「去去去,該有的體面。」

  陳奶奶連夜翻出紅布,給大白換了根嶄嶄新新的布條,又給穗穗烙了一兜糖餅,拿籠布包了三層。

  五更天,隊伍出了村。

  拖拉機頭前開道,車斗里坐得滿滿當當。大白占了個專座,蹲在穗穗腿邊上,紅布條讓晨風扯得筆直。

  「嘿,咱村這陣仗,跟娶媳婦似的。」

  「娶啥媳婦?」王掌柜一瞪眼,「這是給咱崽出氣!」

  「上回他們笑咱村,說咱拿個奶娃娃當寶貝。」張家媳婦把拳頭一揮,「今兒叫他們瞅瞅,動咱村寶貝是啥下場!」

  「可不!」李嬸接話,「十里八鄉都去人,咱村的腰杆,今兒最直!」

  半道上,遇見柳樹屯的、河灣村的,一打聽,都是奔東關場的。

  「你們村也去?」

  「去!咋不去!」柳樹屯的把鞭舉過頭頂,「俺也備了鞭,八頭的!」

  「那敢情好,湊一塊兒響!」

  東關場上,人山人海。

  十里八鄉的都來了,樹杈上都騎著娃。場當中搭了台子,縣公安局的同志站了一排,槍擦得鋥亮。

  「來了來了!」

  人堆一分,仨賊押上來了。

  三狗打頭,蔫頭耷腦。許三瘸著那條腿,一顛一顛。灰褂子押在最後,五花大綁,脖子還梗著。

  「呸!」人堆里不知誰啐了一口。

  「偷到奶娃娃頭上的東西!」

  「缺八輩子德嘍!」

  宣判開始。

  幹事展開判決書,一條一條念:夜闖民宅,結夥行竊,圖謀盜寶,人證物證俱全。

  念到證物,他舉起了那張紙條。

  「從犯三狗,揭發有功——」

  「我揭發!我啥都揭發!」

  三狗不等念完,撲通一聲跪下了,扭頭朝台底下喊:

  「鄉親們聽真嘍!那東家不是收玉的,是找字的!」

  滿場一靜。

  「他放的話:拿到玉,認字不認人。字對了,價錢隨便開——」

  三狗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字不對,就砸!」

  「帶字的老物件,寧可砸錯一千,不能放過一個!砸了的,渣都得收走,半片不許留!」

  轟的一聲,滿場炸了。

  「啥?!」

  「砸了?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說砸就砸?」

  「這哪是找字,這是毀字啊!」

  「怪不得!」王掌柜一拳砸在自己腿上,「聚寶齋那些帶字的老紙,一收就沒影了,原來都叫他們糟踐了!」

  「他們跟那字,多大仇?」

  「天打雷劈的仇,也輪不到他們毀東西!」

  秦老栓蹲在台跟前,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又磕,磕出一地菸灰。

  「幸虧。」他啞著嗓子,「幸虧大白。」

  「幸虧崗沒離人。」二柱他爹接話。

  「幸虧咱村的橋,就一座。」

  穗穗讓陳奶奶抱在懷裡,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滿場的人都在咬牙。

  「奶奶。」她仰起臉,「砸啥呀?」

  「砸寶貝。」陳奶奶把她摟緊了,「咱村的寶貝,他們砸不著。」

  「嗯!」穗穗攥起小拳頭,「大白咬他!」

  大白在腳邊「嘎」了一聲,像應了個到。

  台子上,灰褂子的臉,頭一回白了。

  他猛回頭剜三狗,叫公安一把按住。

  「判決如下——」

  幹事的聲壓過全場:

  「主犯,結夥盜寶,預謀不軌,拒不交代,判重刑,明正典刑!」

  「從犯許三,兩度進村行竊,從重!」

  「從犯三狗,揭發有功,從輕,勞教三年!」

  「好!」

  滿場的巴掌拍成了雷聲。

  「判得好!」

  「這就叫現世報!」

  「回去都把話帶齊了——」里正扯著嗓子喊,「槐樹村的崽,有國家罩著,有全村守著,誰敢伸爪子,這就是樣子!」

  「帶齊!一個字不落!」

  「噼里啪啦——」

  台子外,兩掛十頭的大鞭一齊點上了,炸得紙屑亂飛,半個縣城都聽得見。

  大白嚇得一縮脖子,隨即又梗起來,衝著煙「嘎嘎」直叫,像跟鞭比嗓門。

  穗穗騰出一隻手捂自己的耳朵,另一隻手去捂大白的。

  「大白不怕。」她說,「鞭鞭響,壞人慌。」

  旁邊人聽見了,一傳十,十傳百,滿場笑得直不起腰。

  「這崽,啥詞兒都有!」

  押下去的時候,灰褂子路過台前。

  他那雙三角眼在人堆里掃了一圈,又一圈。

  不像求饒,倒像找什麼。

  顧承安往旁邊跨了半步,把穗穗擋了個嚴實。

  散場後,幹事尋過來,遞了個話:

  「茶樓那條線,地區接手了。」他壓著聲,「三狗今兒這話,分量不一般。找字,毀字,這不像買賣,像仇。」

  「仇?」

  「對某個字的仇。」幹事說,「顧幹事,娃往後,更得看緊。」

  「明白。」

  回村的路上,日頭把車斗曬得暖烘烘的。

  穗穗靠在奶奶懷裡,掰著手指頭數今天的高興事:

  「鞭鞭響啦。」

  「響啦。」

  「壞人怕啦。」

  「怕啦。」

  「大白威風啦。」

  「嘎嘎。」大白在車斗里踱了兩步,紅布條一抖一抖。

  滿車的人都笑。李嬸把糖餅又往穗穗兜里塞了兩張。

  笑過一陣,王掌柜把聲壓低了:

  「你們說,那伙人砸了多少帶字的老物件?」

  車斗里靜了一瞬。

  「不敢想。」秦老栓說,「多少老輩子的心血,叫他們填了坑。」

  「所以他們該砸。」二柱他爹把拳頭捏響,「砸東西的人,就叫法砸他。」

  「對,法砸他!」

  穗穗聽困了,腦袋一下一下往下磕,嘴裡還嘟囔:

  「砸不著……」

  「砸不著。」奶奶拍著她,「咱村的字,一個都砸不著。」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先翻到「祁」字那一頁,添了第三行:

  「不是偷,是找。找不到,就毀。他們在抹字。」

  寫完這行,他才記當天的帳:

  「公判大會,仨賊明正典刑。三狗當眾吐實:字不對,就砸。」

  「茶樓線,地區接手。」

  「國運,添二,餘四十七。」

  吹燈前,大白在院裡巡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聞過一遍,才臥回門檻里。

  紅布條沒解,月光底下,紅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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