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苦草
時疫的信兒,一天比一天緊。
先是供銷社的股長來送批文,臨走壓著聲囑咐:
「省城躺倒一片嘍。縣裡發了話,各村把緊路口,外鄉人進村,先問來路。」
跟著,鄉里的通知也到了:逢集暫停,買藥登記。
「時疫是個啥?」
「就是瘟病!」
「老天爺,這可咋整?」
「慌啥!」里正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咱村有崗,有糧,有磨,怕它個甚!」
當天,村口的崗就加了雙哨。
「打哪來的?」
「走親戚的,柳樹屯。」
「身上熱不熱?咳嗽不咳嗽?」
「不熱不咳,利索著呢!」
「過去吧。記著,趕集先緩緩。」
話是這麼說,第三天頭上,鄰村還是出了事。
柳樹屯一個後生,前晌從縣城趕集回來,後晌就躺倒了,燒得直說胡話。
他娘哭天搶地地拍村委會的門:「救救俺娃!救救俺娃!」
村先生背著藥箱去了,扎了針,灌了薑湯,燒一分沒退。
「不對路。」老先生回來,蹲在村委會門口發愁,「我箱裡這些草,壓不住這個燒。」
「縣醫院呢?」
「縣醫院滿了。」老先生搖頭,「省城都滿了。」
「那後生,才十九。」
「十九咋了,瘟病不認歲數。」
「先生,您再想想轍!」
「轍?」老先生把藥箱打開,一樣一樣擺出來,「金銀花,沒了。柴胡,剩個渣。就這,還是托人從地區捎的。」
這話傳到院裡,穗穗正蹲在門檻上給大白梳毛。
「奶奶。」她仰起臉,「時疫,是啥?」
「是病。」陳奶奶往灶里添了把柴,「厲害的病。」
「病病,怕啥?」
「怕藥。」奶奶說,「沒藥,就怕人。」
穗穗不言語了,小手在大白背上一下一下地捋。
大白扭頭瞅她,拿腦袋蹭她的手心。
「大白不怕。」穗穗說,「穗穗也不怕。」
「咱崽怕啥。」奶奶說,「咱崽有福氣。」
「哥哥哩?」
「哥哥在村委會。」
「哥哥愁不愁?」
奶奶往灶里又添了把柴,火光映著她的臉。
「愁。」她老實說,「村里人生病,你哥哥就愁。」
穗穗從門檻上出溜下來,小手背在背後,在院裡轉了兩圈。
「穗穗不愁。」她說,「穗穗想辦法。」
當天夜裡,她做了個夢。
夢裡又是那座門樓。這回沒等她看清匾,眼前就鋪開一片坡地,坡上長著一叢一叢的草,葉片窄窄,頂上挑著一串小黃花。
有個聲音說:苦的,退燒的。
穗穗在夢裡蹲下來,揪了一片葉子,擱嘴裡一嚼——
苦得她小臉皺成了包子。
那聲音又說:它邊上,還長著兩樣。
穗穗使勁瞅,想瞅清那兩樣的模樣。瞅著瞅著,就醒了。
天剛蒙蒙亮。
「哥哥!」她光著腳就往顧承安屋裡跑,「穗穗夢見草啦!」
顧承安一激靈坐起來,抓過小本:
「啥草?」
「苦苦草。」穗穗掰著手指頭,「葉葉窄,花花黃。嚼一口,苦掉牙。」
「還有呢?」
「那個聲音說,」穗穗皺著小眉頭學,「苦的,退燒的。」
顧承安的筆在本上飛。
「在哪?」
「後山。」穗穗指著窗外,「坡上,一叢一叢。」
「崽確定?」
「嗯!」穗穗使勁點頭,「穗穗嚼過啦,苦!」
「還夢見啥?」
「邊上,還有兩樣。」穗穗比劃,「沒瞅清,就醒啦。」
顧承安把這話原樣記了,給她披上衣裳:
「先吃飯。吃完飯,哥哥帶人上山。」
穗穗扒了兩口飯,就犯了困。
碗一放,趴在桌上睡著了,小臉壓出一道紅印。
「咋又睡了?」奶奶慌了。
「託夢費神。」顧承安搭了搭脈,脈是穩的,「讓她睡。」
這一睡,睡過了晌午。
顧承安翻開本子:
「崽託夢一回:苦苦草,葉窄花黃,退燒。邊上還有兩樣,沒瞅清。」
「國運,去一,餘四十七。」
玉佩——
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玉。玉躺在手心裡,溫了一下。
「溫的。」顧承安記上,「對上了。」
後半晌,穗穗醒了,揉著眼睛要紙筆。
她畫了三筆:一道坡,一叢草,一朵花。
「就這個。」她把紙拍在顧承安手裡,「後山,有。」
「崽咋知道有?」
「夢夢說的。」穗穗理直氣壯,「夢夢,不騙人。」
「上回報灰面面,也是夢夢說的?」
「嗯!」穗穗點頭,「夢夢說啥,有啥。」
大白湊過來,拿嘴把那張紙叼起來,又放下,紙上多了個濕印子。
「大白也蓋章啦。」穗穗樂了。
「行,雙保險。」顧承安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顧承安捏著那張塗鴉,叫上秦老栓和二柱他爹,直奔後山。
村先生聽說了,藥箱一背,也跟了去。
「要真是退燒的草,」他一路念叨,「我得親眼瞅瞅。」
後山坡,向陽的一面,碎石縫裡一叢一叢,果真長著那種草。
葉片窄窄,頂上挑著小黃花,跟畫上的一模一樣。
「嘿!」二柱他爹直起腰,「真叫崽說著了!」
秦老栓掐了片葉子,擱嘴裡一嚼,整張臉都皺了:
「苦!真苦!」
「苦就對了。」顧承安說,「崽說,苦掉牙。」
村先生蹲下來,翻來覆去地瞅,瞅了半天,一拍大腿:
「見過!後山坡到處是,老輩人都當野草,從沒見人入過藥!」
「崽說,退燒。」顧承安說。
先生捏著那株草,手都有點抖:
「苦入心。這味兒,是退燒的路數。」他抬起頭,「可她說的那兩樣配草,在哪?」
四個人把半面坡翻了個遍。
穗穗畫的三筆,只有主草,配草沒影。
「會不會在陰坡?」
「陰坡也去過了,沒有。」
「河灣呢?」
「河灣是濕草,不是這一路。」
日頭壓山了。
「回吧。」顧承安把最後一叢草連根起出來,「草先帶回去。那兩樣,崽夢裡沒瞅清——」
他停了停,往村里望了一眼。
「沒瞅清,就得再睡一回。」
秦老栓把草帽扣回頭上:
「那就叫崽再睡一回。」他說,「咱把飯做香點,叫崽睡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