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配伍
當天夜裡,穗穗早早鑽了被窩。
「穗穗再睡一回。」她拍拍小枕頭,「瞅那兩樣。」
「睡。」奶奶給她掖被角,「睡踏實。」
大白臥在炕頭底下,脖子搭在爪子上。
這一覺,她睡到了大天亮。
早上起來,她坐在炕沿上,眯著眼睛回憶,手指頭在膝蓋上比劃:
「瞅清啦。」
「瞅清啥了?」
「兩樣。」穗穗點頭,「都瞅清啦。」
吃過飯,村委會的桌上,那叢苦草連根帶土,攤得整整齊齊。
穗穗圍著桌子轉,看看這株,聞聞那株。
看著看著,她的小眉頭動了。
「想起來啦。」她說。
滿屋的人都回頭。
「夢裡頭,」穗穗掰著手指頭,「苦苦草,邊上,還有兩樣。」
「啥樣?」顧承安的筆已經擱在紙上了。
「一個,葉葉圓,杆杆紅。」她比劃,「貼地長。」
「嗯。」
「一個,毛毛的。」穗穗皺著小眉頭,「像婆婆丁,不是婆婆丁。」
「咋配?」
「苦苦草,一大把。」穗穗把胳膊伸開,「圓葉葉,一小把。毛毛草,一小把。」
「咋煎?」
「三碗水,煎一碗。」穗穗說,「溫溫的,喝。」
「一天幾回?」
「病病重,兩回。」她說,「病病輕,一回。」
說完這句,她的聲就蔫了。
「穗穗?」
小丫頭晃了晃,眼皮直打架。
「困啦。」
話沒落音,她腦袋一歪,栽進奶奶懷裡,睡沉了。
「崽!」
「沒事。」顧承安搭了脈,脈穩穩的,「交方費神,老規矩,讓她睡。」
奶奶把她抱回屋,放在炕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玉。
玉躺在手心,溫了一下,又溫了一下。
像有人連應了兩聲。
「溫的。」顧承安在本上記,「兩回。對上了。」
他寫完,合上本子:
「崽交方一回:苦苦草為君,圓葉草、毛毛草為佐,三碗水煎一碗。」
「國運,添三,餘五十。」
圓葉草,村先生認得,貼地長,叫地丁。
「東坡背陰處有。」他說,「一挖一麻袋。」
毛毛草,河灣就有,老輩人喊它婆婆納。
「河灣灘上,」二柱他爹說,「驢都不稀得吃。」
「驢不吃,人吃。」先生說,「藥材不問出身。」
兩樣草,一袋煙工夫就備齊了。
「都是沒人拿正眼瞧的野草。」先生一邊稱藥一邊念叨,「三樣湊一處,真能壓那個燒?」
「試試。」顧承安說,「崽沒失過手。」
「先煎一副?」
「煎三副。」顧承安說,「柳樹屯一個,保不齊後頭還有。」
三碗水,砂鍋,文火。
藥湯滾起來,苦氣沖得滿院都是。
「這味兒,」二柱他爹捏著鼻子,「沖腦門!」
「苦才壓得住。」先生守著砂鍋,拿筷子攪,「火不敢大,大了藥性就散了。」
頭一碗,灌進了柳樹屯後生的嘴裡。
後半晌灌的,當夜三更,信兒就傳回來了:
「退啦!燒退啦!」
「人醒了,喊餓,喝了半碗粥!」
柳樹屯的里正親自跑來報信,進門就給先生作揖:
「神啦!十九歲的娃,從鬼門關拉回來啦!」
「別謝我。」先生擺手,「方子,是崽的。」
「崽呢?」
「睡著。」顧承安說,「交方費神,得睡足。」
柳樹屯的里正愣了愣,把腰彎得更低了:
「那俺們,給崽磕一個。」
「使不得!」奶奶從屋裡出來,「要謝,謝國家。方子報上去,救的人更多。」
村委會的燈,一夜沒滅。
先生坐在燈下,把那張方子看了又看,手指頭直哆嗦:
「這三樣,滿山坡都是,一文錢不值。」他啞著嗓子,「配到一處,救一條命。」
「不是草值錢。」顧承安說,「是配伍值錢。」
「這配伍,」先生抬起頭,「我打了一輩子藥箱,沒見過。」
院裡,大白臥在穗穗的炕頭底下,誰來都抻脖子。
李嬸拎著雞蛋來,叫它攔在門口。
「我就瞅一眼!」
「嘎!」
「得得得,不瞅。」李嬸把雞蛋塞給奶奶,「給崽補補。」
張家媳婦送紅糖,王掌柜送麥乳精,二柱他爹沒啥送的,扛來一捆新劈的柴。
「讓崽睡踏實。」他說,「火不敢斷。」
秦大夯收工路過,啥也沒拿,就在院門口站了站。
「崽睡著?」
「睡著。」
「那我不進。」他把嗓門壓到最低,「明兒我給坊里再打個小藥碾子,碾藥材用。」
「費心了。」
「費啥心。」老石匠擺擺手,「崽給咱村掙的,一座磨盤還不清。」
炕上,穗穗睡得像只小貓,小拳頭還攥著。
奶奶守在炕沿,給她掖了三回被角。
「俺崽。」她摸著穗穗的頭髮,聲音很輕,「給人家看病,把自己看睡了。」
大白把腦袋搭在炕沿上,喉嚨里咕了一聲。
「你也疼她?」奶奶問。
「嘎。」
「那就守著。」奶奶說,「奶奶去把紅糖雞蛋煮上,崽醒了吃。」
後半夜,村口崗哨放進一個人。
縣裡的便衣幹事,騎著自行車,一頭露水。
「柳樹屯那劑藥,退熱了?」他人沒下車就問。
「退了。」
幹事從懷裡掏出個本子:
「方子,給我抄一份。」他說,「縣裡的意思,這方子,得往上報,越快越好。」
「報到哪?」
「先地區。」幹事把本子攤開,「這回不一樣。鄉下燒一個,城裡燒一片。這是救命的方,不是一村的事了。」
「開方的人,咋寫?」
幹事握筆的手停了。
「寫村先生?」他試探。
「先生不敢貪這個功。」顧承安說,「寫槐樹村。其他的,走特一處的章程,我來報。」
「成。」幹事點頭,「省列機密的村,有這個章程。」
顧承安就著燈,把方子一筆一划抄了。
藥名,分量,煎法,服法,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幹事揣好,蹬上車,又消失在夜裡。
大白從院裡踱出來,衝著車影「嘎」了一聲。
像送,又像叮囑。
「回去吧。」顧承安拍拍它的腦袋,「明兒,崽就醒了。」
大白拿脖子蹭了蹭他的手,慢吞吞踱回院裡,重新臥回炕頭底下。
崗哨那邊,換崗的聲遠遠飄過來:
「方子送走了?」
「送走了。」
「那就好。咱村的崽,又要救一省的人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