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報
方子在縣裡過了一道手,沒敢走郵局。
顧承安把它裝進牛皮紙袋,走的特一處的渠道,當天就往地區去了。
「一個村,報一張草藥方?」
地區那頭,起先也犯嘀咕。
「先別管哪來的。」縣裡的回話硬氣,「柳樹屯,燒得說胡話的後生,一劑下去,當夜退熱。你們找個人,再試。」
地區醫院正讓時疫壓得抬不起頭,走廊里都支著鋪。
「野草方子?」藥房的老藥師直擺手,「庫里正經藥都沒了,拿野草糊弄誰?」
「糊弄不糊弄,」送方子的幹事說,「煎了就知道。」
半信半疑,揀了三副,煎了。
頭一個,燒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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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老藥師說。
第二個,半夜退的。
「再瞅瞅。」老藥師說。
第三個天亮,坐起來要粥喝。
老藥師不言語了,拿著藥渣,一樣一樣揀出來,擺在桌上瞅。
「邪性。」他捏著三根手指頭,半天沒言語,「三樣野草,壓住了時疫的燒。」
「方子哪來的?」
「槐樹村。」
「哪個槐樹村?」
「省列機密那個。」
老藥師不問了。能壓事的村,他懂規矩。
他只問了一句:「草,夠不夠?」
「滿山坡都是。」幹事說,「要多少,有多少。」
「那還等啥?」老藥師一拍桌子,「再報!報省里!」
電話當天打回縣裡,跟著,電報去了省里。
省城,醫院。
時疫進了城,比鄉下凶。掛號處排出去半條街,草藥房門口貼著條子:清熱解毒類,售罄。
方子輾轉送進住院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位女先生接的手。
她是藥圃里長大的,指甲縫裡常年沁著草汁的綠。這陣子,她帶著人把庫里的草藥翻了個底朝天,眼睛熬得通紅。
她捏著那張抄來的方子,就站在燈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地丁,婆婆納……」她一樣一樣念出聲,念到那味主草,手停了。
「先生,咋了?」旁邊的學徒問。
「這三樣,」她把方子舉到燈下,「滿坡的野草,一文錢不值。」
「能治病?」
「單拎出來,都是廢物。」她說,「配到一處,寒溫相制,苦味直攻營分。這是一整套路數,不是哪個鄉野郎中碰運氣碰出來的。」
學徒聽得直眨眼:「那……試不試?」
「試。」她把方子拍在桌上,「揀最重的。」
「先生,最重的是三號床,燒三天了,藥都試遍了。」
「就他。」
藥煎上,苦氣順著走廊飄出去老遠。
有病人家屬捂著鼻子問:「啥藥這麼沖?」
「救命的。」學徒說。
一劑下去,天沒亮,那個燒了三天的病人,汗出透了,脈穩了。
「先生!退了!」
女先生站在病床前,半天沒言語。
她行醫這些年,頭一回見這樣的方:賤如野草,穩如泰山。
回頭,她只問了一句:
「這方子,哪來的?誰開的?」
「報方子的渠道,沒具名。」
「沒具名?」她把方子又捏起來,「這樣的手筆,不肯留名?」
學徒小聲說:「會不會是哪位老先生,隱在鄉下?」
「鄉下。」她咀嚼著這兩個字,把方子小心折好,「這樣的方子,他手裡,只怕不止一張。」
同一時刻,槐樹村。
穗穗剛睡醒,頭髮睡得翹起一撮,正坐在炕沿上喝紅糖水。
「哥哥。」她問,「燒燒,退啦?」
「退啦。」顧承安說,「都退啦。」
「苦苦草,」小丫頭捧著碗,得意地晃腳丫,「厲害吧。」
「厲害。」
「大白也厲害。」穗穗指窗外,「大白,看家。」
大白臥在門檻外,聽見點名,脖子一昂。
「嘎。」
「聽。」穗穗跟奶奶顯擺,「大白說,不客氣。」
奶奶笑得直抹眼睛:「俺崽說啥,就是啥。」
「穗穗起名。」小丫頭把碗一放,「苦苦草,大名。」
「起啥?」
「退燒王!」
滿屋笑翻。顧承安也繃不住了:
「這名字,報上去,專家得愣住。」
「愣住啥?」
「愣住咱村有個小先生。」
「那圓葉葉呢?」奶奶逗她。
「小幫手。」
「毛毛草?」
「小小幫手。」穗穗掰著手指頭,「王,幫手,小小幫手。」
「排得明白。」顧承安點頭,「醫書上管這個,叫君臣佐使。」
「啥使?」
「配藥的講究。」顧承安說,「王是君,幫手是臣,小小幫手是佐使。」
「哦。」穗穗點點頭,又補一句,「還是退燒王,好聽。」
穗穗似懂非懂,反正「先生」倆字她愛聽,挺起小胸脯:
「穗穗先生。」
「穗穗先生。」奶奶給她擦嘴,「喝完這碗,先生下地玩去。」
方子救人的信兒,當天就傳遍了全村。
「聽說了嗎?地區醫院,三例全退!」
「省里的大醫院都驗了!」
「咱村的野草,進了省城的病房!」
王掌柜扒著算盤,扒拉半天,抬起頭:
「這帳沒法算了。」他說,「磨盤轉一天,落多少錢,算得清。這方子救一條命,值多少?」
「沒法算。」秦老栓說,「命帳,算盤子打不了。」
「那就不算。」里正把菸袋一磕,「記著就行。咱村欠崽的,又添一筆。」
李嬸納著鞋底,嘆了一句:
「那麼丁點的娃,睡夢中都在給人看病。」
「所以咱得把她看好嘍。」里正說,「往後,崗上加人,娃出門,必有人跟。」
「跟!」
「輪流跟!」
當天下晌,顧承安翻開本子,把這幾天的帳補齊:
「方子上報:縣,地區,省。地區試三例,三例皆退。」
「省里回話,只一句:方子哪來的,誰開的。」
「回話的路子,走的特一處,沒具村名。」
「國運,添二,餘五十二。」
寫完,他沒吹燈。
桌上壓著省里的回話,就一行字:
「方子哪來的?誰開的?」
特一處的渠道,報上去的時候,沒具村名。
報,還是不報。
顧承安坐在燈下,把那一行字看了半宿。
院外,新磨坊的方向,燈還亮著。夜班的人正趕著磨豆,竹管里的山泉嘩嘩地淌。
隔著半個村子,都聽得見磨盤轉動的聲。
咕嚕嚕,咕嚕嚕。
磨磨轉,錢錢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