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藍布帽


  雞叫頭遍,顧承安推開了里正家的門。

  里正披著衣裳坐在炕沿,菸袋鍋里的火,明一顆,滅一顆。

  「沒睡?」

  「睡不著。」顧承安把省里那張回話遞過去。

  里正就燈瞅那行字,瞅了兩遍:

  「方子哪來的?誰開的?」

  「縣裡問一遍,是驚。」他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省里再問,是要人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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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名,報不報?」

  「我來,就為這事。」

  里正半天沒言語。

  窗外,守夜的崗哨換崗,腳步聲從牆根底下過去,又折回來。

  「方子是崽的。」里正終於開口,「村,是國家的。」

  「報了村名,暗處那雙眼睛,只會盯得更緊。」

  「不報,」里正抬起眼皮,「省城躺著的病人,等得起?」

  顧承安沒接話。

  「救命的事,不打折扣。」里正把菸袋往腰裡一別,「報。往後的崗,我來加。」

  天一亮,縣裡來了人。

  還是那位便衣幹事,自行車往牆上一靠,人從懷裡掏出個本子。

  「公判那天的事,有個扣子,解開了。」

  「啥扣子?」

  「灰褂子。」幹事把本子攤開,「押回去之後,他撂了一條。」

  「撂了啥?」

  「他說,宣判完,他往人堆里掃那兩圈,不是求饒,是找人。」

  里正的眉毛立起來了:「找誰?」

  「找一頂藍布帽。」幹事說,「東家的規矩——辦事的人進去了,人堆里另留一雙眼睛看場子。帽檐壓到眉,看完了,回去報信。」

  院裡靜下來。

  「意思是,」顧承安一字一字地說,「那天的人堆里,真有東家的人。」

  「有。」幹事點頭,「我們回查那天的登記。外鄉人里,真有一個戴藍布帽的,報的假名,散場就沒影了。」

  「往哪去了?」

  「出縣城,奔地區方向。線斷了。」

  里正一拳砸在桌上:

  「好啊!台子上綁著仨,台子底下還蹲著一個!」

  「所以我說,這是個扣子。」幹事把本子合上,「解開這頭,那頭還繫著。他們沒摸著玉,也沒看著字,往後來不來,說不準。」

  「來也不怕!」里正說,「咱村的崗,今兒起,白天雙人,夜裡雙人。」

  「崽出門呢?」

  「必有人跟。上回定的章程,再加一條——」里正把指頭豎起來,「跟的人,不離三步。」

  「三步!」

  正說著,穗穗抱著個瓦罐從廚房出來了。

  「爺爺。」她把瓦罐舉過頭頂,「喝水水。」

  「哎喲,崽給爺爺倒的?」

  「嗯。」穗穗點頭,「站崗崗,渴。」

  里正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是晾得正好的綠豆湯。

  「甜!」

  「奶奶放糖啦。」穗穗掰著手指頭,「一碗糖,兩碗水。」

  「崽配的?」

  「崽配的!」小胸脯挺起來,「解暑的!」

  幹事在旁邊聽得直樂:「這小娃,還會配伍綠豆湯。」

  「穗穗先生。」穗穗一本正經,「啥都會配。」

  滿院笑開。

  笑到一半,大白從圈裡踱出來,脖子一昂,衝著幹事「嘎」了一聲。

  「它還認得我?」幹事往後退了半步。

  「認得。」穗穗拍拍鵝腦袋,「大白,記臉臉。」

  「記臉臉?」

  「壞臉臉,」穗穗把小臉一繃,「咬!」

  「嘎嘎!」大白應聲張開翅膀,扇起一陣土。

  幹事樂了:「行行行,我不當壞臉臉。」

  王掌柜聞訊趕來,聽完全程,算盤也不扒了,直拍大腿:

  「我說那天瞅著不對勁!敢情人堆里還有一雙賊眼!」

  「賊眼溜了。」里正說,「往後趕集上會,都把眼放亮。」

  「放亮!」王掌柜把胸脯一拍,「咱村的人,一人一雙,給它湊成百十雙!」

  「百十雙眼睛,」秦老栓蹲在門口接話,「賊進來,就是進燈底下。」

  臨上車,幹事又想起一樁事,把聲壓低了:

  「地區帶個話。時疫壓不住了,幾個縣的醫院都來問——那個退燒的草,還有沒有?」

  「有。」顧承安說,「滿山坡。」

  「那就好。」幹事蹬上車,「上頭讓我問一句,能不能勻些給鄰縣?」

  「能。」里正接得乾脆,「救命的草,不藏私。」

  「成。我回話去了。」

  車鈴一響,人出了村。

  晌午,村委會開了個短會。

  「後山的苦草,組織人割。」里正排活,「割了曬乾,按方子配好,一份一份捆上。」

  「柳樹屯先送?」

  「柳樹屯退熱那家,捎話說要來磕頭。」二柱他爹說,「叫里正攔回去了。」

  「攔啥?」

  「里正說,要磕,磕國家。」

  滿桌都笑。

  「笑歸笑。」里正把菸袋一磕,「河灣村昨黑也來人了,他們屯子,躺倒倆。」

  「送。」顧承安說,「連藥帶煎法,一併送。」

  「鵝警長押運不?」不知誰逗了一句。

  「押運!」穗穗在門外聽見了,舉著炭條跑進來,「大白,押運!」

  大白跟在她後頭,脖子昂得老高。

  「看看,鵝警長請戰了!」

  「准了!」里正一拍桌子,「送藥隊,前頭開路!」

  後半晌,送藥隊出了村。

  二柱他爹挑頭擔,兩捆干苦草,一包包配好的藥。穗穗坐在車斗里,大白蹲在她邊上,紅布條叫風扯得筆直。

  「大白。」穗穗摟著鵝脖子,「藥藥,救人。」

  「嘎。」

  「救人人,」她掰著手指頭,「積福福。」

  「嘎嘎。」

  「回來,」她把小腦袋一歪,「吃豆餅。」

  大白的脖子昂得更高了。

  加雙哨的頭一夜,穗穗跟著奶奶,挨崗送了一遍綠豆湯。

  村東頭一崗,村西頭一崗,送到橋口那崗,小丫頭仰著臉發話:

  「叔叔,喝甜甜。」

  「哎,謝謝崽!」

  「站高高。」她又說,「壞人,一眼瞅見。」

  「成!站高高!」

  兩個崗哨端著碗,腰杆挺得筆直。

  回家路上,奶奶牽著她的手:

  「崽啊,往後出門,嬸子叔叔跟著你。」

  「為啥呀?」

  「護著崽。」

  穗穗想了想,把小手一揮:

  「穗穗也護。」她說,「護奶奶。」

  「哎。」奶奶把她的小手攥緊了,「咱娘倆,互相護。」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省里回話:報。走特一處,具村名,密級上調一檔。」

  「灰褂子撂口:公判日,人堆里有東家眼線,藍布帽,看場子。人已遁,線斷在地區。」

  「崗上加雙哨,崽出門,跟人不離三步。」

  「鄰縣求草,允。送藥隊赴河灣村。」

  「國運,無進出,餘五十二。」

  寫完,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字,他們沒摸著。人,他們沒看著。」

  「網,還在。」

  院外,大白的聲遠遠傳回來,一嗓子,又一嗓子。

  像在給這個村子,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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