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送藥
送藥隊到河灣村的時候,日頭剛偏西。
河灣村的里正早在村口候著了,搓著手迎上來:
「可把人盼來了!」
「人在哪?」二柱他爹把擔子一放。
「炕上躺著呢,倆。」河灣村的里正頭前帶路,「燒一天一夜了,胡話說了一籮筐。」
穗穗從車斗里出溜下來,大白跟著跳下車,紅布條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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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還帶著鵝?」
「鵝警長。」二柱他爹一本正經,「押運的。」
河灣村的人圍著大白看稀奇,大白脖子一昂,踱到穗穗前頭,把路占了。
「大白,讓道。」穗穗拍拍它。
「嘎。」大白這才收了翅膀。
頭一家,病人是個六十歲的老漢,燒得臉膛通紅,嘴唇起了一圈泡。
他老伴守在炕沿,眼睛腫成倆桃:
「先生,救救俺家老頭子!」
「藥來了。」顧承安把藥包拆開,「三碗水,煎一碗。」
「俺們煎!」
「火不敢大。」顧承安囑咐,「文火,拿筷子攪。」
「苦就對了。」二柱他爹接話,「俺們崽說,苦掉牙。」
「苦掉牙,」河灣村的里正咂咂嘴,「退起燒來,也真利索。」
藥下了鍋,苦氣順著窗欞飄出去,半條街都聞見了。
「啥藥這麼沖?」鄰居扒著牆頭問。
「救命的藥!」
頭一碗灌下去,天擦黑,老漢的汗把褥子洇濕了一大片。
「退啦!」他老伴一摸腦門,哭出聲來,「燒退啦!」
「嚷啥,」老漢自己睜了眼,「餓。」
滿屋人又哭又笑。
第二家是個半大後生,燒得直哼唧。
藥灌下去,半夜,也退了。
河灣村的里正連夜敲開了顧承安他們歇腳的屋門,進門就要作揖:
「大恩!河灣村記一輩子!」
「別作揖。」顧承安攔住他,「方子是國家的,草是山坡的。」
「那俺們謝誰?」
「謝國家。」二柱他爹接話,「俺們村崽說的,要謝,謝國家。」
「崽?」河灣村的里正一愣,「哪個崽?」
「槐樹村的崽。」二柱他爹把胸脯一挺,「開方子的,是俺們村的崽。」
河灣村的里正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一個奶娃娃?」
「奶娃娃咋了?」二柱他爹樂了,「奶娃娃開的方,救你們倆條命。」
「那水泥,也是她?」
「她。」
「粉皮呢?」
「還是她。」二柱他爹把手指頭一根根掰開,「稻種,水渠,水泥,方子。一樣一樣,都是崽掏的。」
河灣村的里正聽得直咽唾沫:
「你們村,供著尊小菩薩。」
「呸呸呸。」二柱他爹直擺手,「啥菩薩,是國家的崽。」
第二天一早,河灣村炸了鍋。
「聽說了嗎?方子是槐樹村那個奶娃娃開的!」
「就是那個水泥村子?」
「人家現在可不止水泥!粉皮進了縣城門市,藥方子救了仨縣!」
「啥神仙村啊!」
河灣村的里正揣著一兜雞蛋、兩升小米,攆到村口:
「這點心意,說啥得收下!」
「不收。」二柱他爹擺手。
「嫌少?」
「不是少的事。」二柱他爹把擔子挑上肩,「俺們村王掌柜說了,命帳,算盤子打不了。打不了的帳,不收禮。」
「那,那俺們咋還?」
「不用還。」穗穗從車斗里探出小腦袋,「病病好,就好。」
河灣村的里正愣在原地。
「爺爺。」穗穗又補一句,「藥藥苦,吃棗棗。」
她從兜里掏出一把紅棗,塞給老漢的老伴:
「苦苦,配甜甜。」
「哎,哎!」老太太捧著棗,眼淚又下來了,「這崽,心咋這麼細!」
大白在車斗里「嘎」了一聲,像替全村應了。
回村的路上,日頭暖烘烘的。
「二柱家的。」顧承安問,「藥包還剩多少?」
「備了十份,送出去四份。」二柱他爹回頭,「柳樹屯複查了一份,那後生能下地了。」
「後山的草呢?」
「村先生領著人,割了兩大垛,曬上了。」
「跟他說,根留著。」顧承安說,「拔絕了,明年就沒了。」
「理兒是這個理兒。」二柱他爹點頭,「留根,留種,年年有。」
車過新石橋,橋底下山泉水嘩嘩地淌。
穗穗趴在車幫上瞅水,大白趴在她邊上,一人一鵝,四個影子映在水裡。
「大白。」穗穗指著水裡的影子,「你瞅。」
「嘎?」
「倆穗穗。」她樂了,「倆大白。」
「嘎嘎。」
「都救人啦。」她掰著手指頭,「一個,兩個,三個。」
「會數數了?」顧承安逗她。
「會!」穗穗把小手掌張開,「穗穗數,國運運。」
顧承安一怔:「誰教你的?」
「哥哥本本上,」小丫頭比劃,「畫畫道道。」
「那是哥哥記的帳。」
「穗穗也記。」她把炭條掏出來,在黃紙上劃了長長一道,「救人,長道道。」
「短道道呢?」
「吃糖糖。」
顧承安失笑,由她去了。
車到村口,縣裡的便衣幹事正等在崗哨那兒,自行車支著,人來回踱步。
「可回來了!」他迎上來。
「出啥事了?」
「好事。」幹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省里來的公函,今兒晌午到的縣裡。」
「公函?」
「省醫院來的。」幹事把聲放低了,「說是方子驗明白了,要派個懂藥的人下來,當面請教。」
里正接過公函,眯眼瞅了半天:
「請教誰?」
「請教開方的人。」
院裡院外,霎時都靜了。
穗穗抱著大白脖子,小聲問:
「哥哥,請教,是啥?」
「就是,」顧承安望著那張公函,「有人來,跟崽學本事。」
「哦。」穗穗點點頭,小胸脯又挺起來了,「那穗穗,教!」
滿院的緊張,叫這一句沖得七零八落。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送藥河灣村,兩例,當夜皆退。柳樹屯複查,後生下地。」
「草留根,種留種,村先生領人曬藥兩大垛。」
「省醫院公函到縣:要派懂藥的人,當面請教開方的人。」
「國運,添一,餘五十三。」
寫完,他往院裡瞅了一眼。
大白臥在門檻外,穗穗的小布鞋整整齊齊擺在炕沿底下,鞋尖朝外,像隨時要下地。
公函壓在桌角,燈花一爆。
明天,村里得商量個章程:來請教的人,見,還是不見。
大白把腦袋從翅膀底下拔出來,沖屋裡望了一眼。
見穗穗的被窩安安穩穩,它又把腦袋塞了回去。
「嘎。」
一嗓子,壓得很低。
像說,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