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女先生
見,還是不見,村委會商量了一袋煙的工夫。
「見。」里正把菸袋一磕,「人家大老遠來請教,咱不能端架子。」
「崽咋安排?」
「崽照常吃,照常玩。」顧承安定了調,「方子能講,煎法能教。別的一概沒有。」
「玉呢?」
「不見客。」
「夢呢?」
「孩子做夢,誰也管不著。」顧承安說,「嘴上都把嚴。」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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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省里來的人到了。
一輛吉普,顛了半日山路。車上下來一位女先生,四十上下,藍布褂子,褲腳沾著泥。
她進村不問別的,先要草。
「三樣原草,一樣一把。」
村先生把曬好的藥垛掀開,她蹲下去,一樣拈了一撮,擱嘴裡嚼。
「先生,苦!」學徒直咧嘴。
「苦有苦的路數。」她嚼完,又拈起圓葉草,「這味,涼。」
再拈毛毛草:「這味,平。」
「三味湊一處,」她站起身,「一君一臣一佐使,寒溫相制。開方的人,心裡有一整盤棋。」
村先生在旁邊聽得直點頭:
「先生是行家。」
「行家不敢當。」女先生拍拍手上的草屑,「藥圃里長大的,指甲縫裡的綠,年年洗,年年沁。」
她攤開手,指甲縫裡果真沁著一層綠,洗了三十年,沒洗淨。
「藥在哪煎的?」
「村委會。」
「病人呢?」
「柳樹屯,河灣村,都退熱了。」
「帶我去看看方子原件。」
方子原件攤在桌上,是顧承安抄的那份底稿,藥名、分量、煎法、服法,一行一行。
女先生俯下身,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三碗水煎一碗,病重兩回,病輕一回。」她輕聲念,「分量惜墨如金,煎法明明白白。這不是碰運氣碰出來的。」
「先生看出來了?」
「單拎出來,三樣都是廢物。」她說,「配到一處,是殺器。這樣的配伍,我行醫這些年,頭一回見。」
話音沒落,院外進來個後生,背著一摞洗淨的藥罐。
是柳樹屯那個後生,臉上有了血色,走路帶風。
「先生!俺把罐子送來!」他進門就嚷,「順手給崽捎了倆煮雞蛋!」
「病好了?」女先生上下打量他。
「好啦!」後生把胸脯拍得咚咚響,「一劑下去,當夜退熱。第二天,俺喝了兩大碗粥!」
「燒的時候啥滋味?」
「腦門裡像揣了個火爐。」後生比劃,「胡話說了一籮筐,俺娘說俺喊了一宿的熱。」
「藥下去呢?」
「苦!」後生把臉皺成包子,「苦得俺直蹬腿。可半碗下去,嗓子眼先涼快了。」
女先生從兜里掏出個小本,一句一句記:
「幾時服的?幾時汗出的?汗出在哪?」
「後半晌服的,三更出的汗。」後生撓頭,「先出腦門,後出脊樑溝,褥子濕透了。」
她記完,又給他搭了脈,看了舌苔。
「脈平了。」她收手,「舌苔還厚,再喝兩天米湯,別沾葷腥。」
「哎!」
後生走後,她捏著那個小本,沖顧承安晃了晃:
「病案,頭一份。原話,原樣,比啥檢驗單子都實在。」
「先生信得過?」
「信。」她說得乾脆,「藥是假的,脈騙不了人。脈是真的,方子就是真的。」
她頓住腳,又問了一句:
「這樣的病案,往後還有嗎?」
「有。」顧承安說,「河灣村兩例,縣裡醫院的檔上,還有地區試的三例。」
「都調來。」她把小本揣回兜里,「一例一例,我都記。」
正說著,門帘一挑,進來個奶糰子。
穗穗睡醒了午覺,頭髮翹著一撮,進來就找自己的小馬扎。
「崽醒啦?」村先生忙招呼,「來,見見省里來的先生。」
穗穗揉著眼睛,瞅瞅女先生,又瞅瞅桌上攤的藥草。
「先生先生。」她開口了,「苦苦草,苦不?」
女先生一怔,隨即笑了:
「苦。」
「苦掉牙。」穗穗點點頭,像找到了知音。
「崽嘗過?」
「夢夢裡,嘗過。」
滿屋一靜。
「夢夢說的,」穗穗掰著手指頭,「苦的,退燒的。」
女先生蹲下來,跟她平視:
「那崽告訴先生,為啥要配圓葉葉?」
「苦苦草,凶。」穗穗把小眉頭一皺,「圓葉葉,哄哄它。」
「毛毛草呢?」
「毛毛草,」小丫頭想了想,「拉架架。」
女先生半蹲在那兒,半天沒言語。
寒溫相制,佐使調和——一部藥書上的大道理,叫一個奶娃娃用「哄哄它」「拉架架」說透了。
「先生咋啦?」穗穗歪頭瞅她。
「沒咋。」女先生站起身,聲音有點啞,「先生今兒,受教了。」
「不客氣。」穗穗擺擺小手,「穗穗先生,啥都會教。」
滿屋繃不住,全笑了。
大白從門口探進腦袋,「嘎」了一聲。
「大白也來學?」穗穗招呼它,「進來,排排坐。」
大白真就踱進來,往小馬扎邊上一臥。
「鵝也聽課?」學徒看傻了。
「鵝警長。」穗穗一本正經,「管紀律的。」
後半晌,女先生把三樣藥草各包了一份,又把方子和三例病案謄了一遍,包得方方正正。
「這些,我帶走。」
「帶到哪?」
「省里。」她說,「省里看完,還得往上。」
顧承安心頭一動:「往上是?」
「京里。」女先生把包袱繫緊,「這樣的方子,這樣的手筆,不是一省的事。」
她背起包袱,走到門口,又停下:
「開方的人,我算見著了。」她回頭望了一眼正跟大白排排坐的穗穗,「比我原先想的,小得多,也大得多。」
「先生慢走。」
「還會來。」她說,「下回來,我帶本子,正經聽課。」
吉普車走了,揚起一路黃塵。
里正瞅著車影,半天,捅了捅顧承安:
「京里。你聽見沒?京里。」
「聽見了。」
「咱這小山村的事,要進京城嘍。」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省醫院女先生進村驗藥,親口嘗草,認配伍。」
「原方、病案、配伍思路,她一併帶走:報省,再報京。」
「崽答配草之理:圓葉葉哄哄它,毛毛草拉架架。滿座皆服。」
「國運,無進出,餘五十三。」
寫完,他擱下筆,往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黑沉沉的,啥也望不見。
可他心裡清楚,有一條線,從這個小山村扯出去了。
扯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