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京城來電
女先生走後第五天,縣裡的電話打到了村委會。
是書記親自打的,嗓子都劈了:
「顧承安!京里來電報了!」
「京里?」
「京城!」書記在那頭一字一頓,「你們村那張方子,連同病案,一層一層報上去,驚動上頭嘍!」
電話打到一半,線路吱吱啦啦,書記的聲忽遠忽近:
「電報上就一句——原方驗真,著專家團即日啟程,赴槐樹村,跟開方的人學習。」
「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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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黑字,學習!」書記說,「京里的專家,跟咱村的崽學習!顧承安,我幹了這些年,頭一回見這樣的電報!」
放下電話,村委會炸了。
「京里來專家?」
「真的假的?」
「電報都來了,還能有假!」
「老天爺,京城來的先生,跟咱崽學本事!」
王掌柜扒著算盤,手直哆嗦,半天扒拉不下去:
「這帳,這帳又沒法算了!」
「啥帳?」
「面子帳!」他把算盤一拍,「京里的專家啥人物?那叫國家的人才!人才跟咱崽學,咱崽是啥?」
「崽是人才的先生!」
「對嘍!」
滿屋鬨堂。
里正把菸袋磕了三回,才把場子壓下來:
「都聽著。專家來,是好事,也是大事。三條章程——」
他豎起一根指頭:
「第一,不鋪張。人家來學本事的,不是來看咱擺譜的。」
第二根:
「第二,不漏底。崽的事,玉的事,夢的事,老章程,嘴把嚴。」
第三根:
「第三,崗哨照雙。來的車多,人多,眼更得多。」
「成!」
「都記下了!」
散會,縣裡幹事拉著顧承安多說了一句:
「捎帶個事。部里搞建材那位牟總工,托人捎話,問咱那水泥灰的配比,啥章程定的。」
「他咋說?」
「就說一句。」幹事學舌,「『那袋灰,我院裡做了十七組試驗,配比對得上,思路對不上。』他還說,緩些日子,他要親自來瞅瞅。」
「來唄。」顧承安笑,「咱村的橋,就戳在那兒,跑不了。」
消息長了腿,當天就傳遍全村。
「聽說沒?京城來車!」
「吉普車?大卡車?」
「小轎車!黑殼殼的小轎車!」
「乖乖,咱村這道,跑過小轎車嗎?」
「沒跑過!頭一回!」
李嬸納著鞋底,跟張家媳婦咬耳朵:
「專家來了,住哪?」
「村委會騰屋!」
「吃啥?」
「咱村有啥吃啥!粉皮管夠!」
穗穗在院裡給大白梳毛,聽了個滿耳朵。
「奶奶。」她仰起臉,「京京,是啥?」
「京京是京城。」奶奶往灶里添柴,「老鼻子大的城。」
「比縣城大?」
「大。」
「比省城大?」
「還大。」
穗穗掰著手指頭算不過來了,索性不算了:
「京京來人,幹啥呀?」
「跟崽學本事。」
「哦。」小丫頭點點頭,「穗穗,教。」
「教啥呀?」
「教認草草。」她把小胸脯一拍,「退燒王,小幫手,小小幫手。」
「人家專家識字的,能聽懂崽的話?」
「聽得懂!」穗穗理直氣壯,「省里先生,就聽懂啦。」
奶奶笑得直不起腰:「成,崽說聽得懂,就聽得懂。」
村先生那邊,也沒閒著。
他把三樣藥草一樣一樣晾在葦席上,又翻出多年的舊藥書,攤了一桌。
「先生這是幹啥?」小周問。
「備講義。」村先生頭也不抬,「京里的專家問起來,不能光會說『崽說的』。」
「先生緊張?」
「緊張啥。」老先生把一味藥翻了個個兒,「就是覺得,打了一輩子藥箱,臨老,叫一個奶娃娃領著,開了天眼嘍。」
「那講義上咋寫?」
「咋寫?」老先生把筆一擱,「就寫實的:草哪來的,誰瞅見的,咋配的,咋煎的,救了幾個人。一字不添,一字不省。」
「崽的名呢?」
「寫『村童』。」老先生說,「章程在那兒擱著,多一個字都不能有。」
穗穗倒是一點不緊張。
吃過晌午飯,她在院裡擺了一溜小磚頭,把大白按在頭一個,又攆來三隻雞崽,排在後頭。
「上課課。」她捏著炭條,往當院一站。
大白歪頭瞅她。
「這是,退燒王。」她舉起一根干苦草,「苦苦的,退燒的。」
雞崽嘰嘰兩聲,刨土去了。
「別跑。」穗穗把雞崽一隻一隻捉回來,按回原位,「聽課課。」
「崽給誰上課呢?」李嬸扒著牆頭笑。
「給學生生。」穗穗頭也不抬,「練練。」
「練啥?」
「練當先生。」小丫頭把小胸脯一挺,「京京來人,穗穗,講課。」
「哎喲喂,還預習上了!」
李嬸笑得直拍牆頭,一扭頭,滿村學說去了。
後半晌,穗穗幹了件大事。
她指揮奶奶燒了一大鍋溫水,把大白按進木盆里,洗了個澡。
「白毛毛,洗乾淨。」她拿葫蘆瓢往鵝背上澆水,「見客客。」
大白撲棱著翅膀,甩了她一頭水。
「別鬧。」穗穗抹把臉,「髒髒,不體面。」
「嘎!」
「嘎嘎也沒用。」小丫頭板起臉,「京京來人,要體面。」
大白不叫了,認命地蹲在盆里,由她搓。
洗完,奶奶找出那根洗得發白的紅布條,又翻了塊新紅布,絞了根嶄嶄新的。
「換上。」
新布條往鵝脖子上一系,大白昂著脖子在院裡踱了三圈,雪白雪白的毛,火紅火紅的條。
「俊!」穗穗拍小手,「大白,俊!」
「嘎嘎!」
當天夜裡,顧承安翻開本子:
「京里來電:原方驗真,專家團即日啟程,赴村學習。」
「縣、鄉、村三級驚動。里正定三條章程:不鋪張,不漏底,崗照雙。」
「牟總工捎話問水泥配比,十七組試驗:配比對得上,思路對不上。他要來。」
「國運,添二,餘五十五。」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燈。
院裡,大白臥回門檻,新布條在月光底下,紅得扎眼。
村外,新修的路在夜裡靜靜躺著,從村口一直鋪到天邊。
那條路上,過幾天,要跑京城來的車了。
秦老栓蹲在橋頭,拿菸袋鍋敲了敲橋面,敲出一聲悶響。
「結實。」他沖路過的小周說,「咱這橋,經得起京里的車。」
「橋經得起。」小周笑,「就怕人激動得睡不著。」
「睡不著就起來巡橋。」老漢把菸袋一別,「京里的車打咱橋上走,一個石子兒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