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冊


  月光挪了一格,又挪了一格。

  奶奶半夜醒來,摸身邊,被窩是空的。

  她一骨碌坐起來——炕桌前坐著一團小影子,握著炭筆,頭也不抬。

  大白臥在窗根底下,睜著眼,一聲不吭,像給她放哨。

  「崽!」

  

  「嗯。」

  「半夜三更,畫啥?」

  「畫畫畫。」穗穗說,「救人人。」

  「明兒畫!」

  「明兒,」穗穗搖頭,「晚啦。」

  奶奶伸手要收筆。

  「崽,筆給奶奶。」

  「不給。」穗穗把草紙往懷裡一攏,「正事。」

  「啥正事?」

  「大正事。」

  奶奶拗不過,披衣下炕,把油燈點上,擱在炕桌角。

  「燈亮些,省眼。」

  「嗯。」穗穗說,「奶奶睡睡。」

  「奶奶不困。」

  奶奶坐在炕沿看著。那隻小手,一筆,一筆,不停。

  大白把脖子貼平了。穗穗畫一筆,它的眼珠跟著轉一下。

  草紙一張一張地厚起來。

  天蒙蒙亮,最後一筆落紙。

  穗穗把炭筆一擱,兩隻小手捧起那沓紙,舉得高高的。

  「給藥藥。」

  奶奶接過來,一入手,愣了。

  厚。厚得離譜。一沓草紙齊齊整整摞著,像塊磚。

  第一頁四個大字,歪歪扭扭:成藥量產。

  「崽,這是啥?」

  「公事公辦。」穗穗說。

  四個字說得囫圇,像背來的。

  「啥公辦?」

  「公事,」穗穗皺起小眉頭,「公辦……」

  卡了三回,沒卡出來。她自己先擺擺手:

  「穗穗先睡。」

  話音沒落,小身子一歪,倒回枕頭上,睡著了。

  奶奶慌了,摸額頭,不燙;探鼻息,勻的;叫,叫不醒。

  「承安!承安!」

  顧承安聞訊趕來,先看崽,再看那沓紙。

  他翻開第一頁,沒言語。

  翻開第二頁,手停住了。

  「請村先生。」他扭頭往外走,「再請谷先生!」

  村先生來了,菸袋都忘了帶。

  他接過冊子,一頁一頁地看,嘴裡念出聲:

  「藥材配比……批量炮製……成藥分裝……」

  念到一半,他抬起頭。

  「配比寫到錢,火候寫到刻。」

  「先生,啥講頭?」

  「一副藥,照這章程,誰抓都一個樣。」村先生的手在抖,「浸幾刻,蒸幾刻,炒幾刻,紙上全寫著。不用再瞅手藝人的眼了——紙上的字,就是秤!」

  「凡藥材,先驗後配。」顧承安指著一行念,「炮製一鍋,取樣三回。」

  「取樣做啥?」

  「驗。」村先生說,「鍋鍋驗,筒筒驗。崽連驗的章程都寫了。」

  「真能量產?」

  「老朽得試。」村先生把冊子抱緊,「頭一鍋,老朽親自盯著。」

  「敗了呢?」王掌柜問。

  「敗了,」村先生說,「老朽拿這條老命,給三縣賠罪。」

  「先生言重。」

  「不重。」村先生說,「三縣上千口人,等的就是這個章程。」

  「先生,照這章程,一天能出多少?」里正問。

  「一口大鍋,一日三滾。」村先生掐著指頭算,「能出幾百筒。」

  「幾百筒!」里正的嗓門劈了。

  「三縣的缺口,」顧承安說,「有指望堵上了。」

  「啥時候開鍋?」里正問。

  「急不得。」村先生說,「先備料,先壘灶,村里壘一口試鍋。」

  「錢糧呢?」

  「墊。」里正一咬牙,「村里先墊上!」

  「試成了,」顧承安說,「再報省里。」

  王掌柜湊過去看那冊子,越看越咋舌:

  「一鍋熬出來,咋分?」

  「分裝。」村先生翻到後頭,「竹筒,蠟封,寫明日子。筒筒一般多。」

  「那柴火、人手、鍋灶——」

  「冊上都有。」村先生說,「幾個人燒火,幾個人攪鍋,崽連鍋灶的章程都畫了。」

  「這哪是藥方。」王掌柜咽了口唾沫,「這是開藥廠的章程。」

  谷先生是最後到的。

  老頭本是稻把式,不摻和藥的事。顧承安把冊子遞過去,他擺手說不看,翻開了,就沒合上。

  一頁,兩頁。

  越翻,手越慢。

  翻到「分裝」那頁,老頭失聲:

  「這要是成了——藥就不是一碗一碗熬,是一鍋一鍋出!」

  滿屋的人都看他。

  「稻子填肚子。」谷先生把冊子合上,按在胸口,像按著一捆秧,「這是救命的。」

  「先生,今兒的車——」

  「再推。」老頭一擺手,「稻把式也長著眼,這比稻子大。」

  「先生不是不管藥的事?」

  「老頭不管藥。」谷先生說,「老頭管眼。好東西,認得出。」

  他當場要了紙筆,給省里寫電報:返程再推,事由——記錄一樁比稻子大的事。

  顧承安翻開筆記本。

  筆尖一頓。

  六十九,划去,改成四十四。

  「咋少了這許多?」里正湊過來。

  「崽這次,」顧承安說,「換了個大的。」

  「多大?」

  「頂大。」顧承安望著炕上睡著的小丫頭,「換回一冊章程。」

  「值當嗎?」

  「帳上的數,少了好大一截。」顧承安合上本子,「可這一冊下去,三縣的病人,就有指望了。」

  穗穗這一睡,睡得很沉。

  第一天,奶奶守在炕邊,隔一陣探探鼻息。

  大白臥在窗根底下,不動窩。

  第二天,村里知道了。誰也不言語,輪著班來守。

  灶上的粥就沒斷過,熬得稠稠的,溫在鍋里,等她醒。

  「崽咋還不醒?」

  「累著了。」村先生說,「叫她睡。」

  張大娘把鍋里的舊粥換成新粥:

  「粥換勤些。崽醒了,頭一口得是熱的。」

  誰從窗前過,大白就伸長脖子看一眼,像查崗。

  第三天,奶奶把她抱起來餵米湯。

  一入手,心裡咯噔一下。

  輕了。輕得不對。

  她掀開小被子——

  小身子短了一截,縮成了二頭身。小胳膊小腿,齊齊短了一輪。

  「承安!」奶奶的聲音劈了,「崽又小了!」

  顧承安趕進來,看了一眼,沒言語。

  村先生跟進來,看了一眼,也沒言語。

  「上回小,是為水泥。」村先生啞著嗓子,「這回小,是為藥。」

  「崽拿自個兒的個頭,」奶奶抱著穗穗,「換上千口人的命。」

  「換得起嗎?」

  「崽說換,就換了。」奶奶說,「當大人的,守著。」

  夜裡,人都散了。

  大白悄沒聲地進了屋,臥在炕腳。

  「大白,」奶奶低聲說,「崽會好。」

  「嘎。」大白應得很輕。

  奶奶把穗穗放回小被子,掖好被角,坐在炕沿看著。

  看著看著,她背過身去。

  肩膀在抖。

  穗穗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奶奶的背。

  她伸出小手,去夠奶奶的衣角。

  從前,一伸手就夠得著的。

  這回,小胳膊伸得直直的——

  夠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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