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還情


  第七天,穗穗醒了。

  醒來第一句話:

  「餓餓。」

  奶奶的眼淚當場掉下來,轉身往灶房跑: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粥!粥溫著呢!」

  顧承安聞聲趕來,站在門口,沒敢進屋。

  「崽?」

  「嗯。」穗穗看見他,補一句,「穗穗醒醒。」

  「醒醒好。」顧承安的嗓子有點啞,「醒醒好。」

  大白從窗根底下立起來,往炕上瞅。

  「大白。」穗穗招招小手。

  大白撲棱進來,圍著她直轉,叫得又輕又急。

  「乖乖。」穗穗摸摸它的脖子,「穗穗在。」

  穗穗靠著奶奶坐起來。

  「奶奶,穗穗睡多久?」

  「七天。」

  「七天?」穗穗瞪圓眼。

  「七天。」奶奶說,「可把奶奶嚇壞了。」

  「不怕。」穗穗拍拍奶奶的手背,「穗穗好好。」

  村先生被請來,搭了搭脈。

  「脈穩。」老頭說,「就是虛。米湯養著,莫急。」

  「先生,崽的個頭——」

  「養。」村先生就一個字。

  「養得回來?」

  「養得回。」村先生說,「崽的底子在。就是這幾日,莫叫她費神。」

  粥熬得爛爛的。奶奶一勺一勺喂,穗穗乖乖吃了兩碗。

  喝了半碗,她想起什麼:

  「藥藥呢?」

  一屋的人都靜了。

  「崽還惦記著藥。」村先生說。

  「藥有著落了。」顧承安說,「村先生照崽的章程,壘鍋了。」

  「好。」穗穗點點頭,接著喝粥。

  「還要不?」

  「飽飽。」穗穗拍拍小肚子。

  奶奶看著她的小手小胳膊,別過臉去,抹了一把。

  崽又病了——對外,就這麼一個口徑。

  「外村問起來——」

  「就說崽病了。」顧承安說,「病幾天,就好。」

  「瞞得住?」

  「瞞一天,是一天。」顧承安望著炕上,「崽換的東西太大,不能再招人眼了。」

  「可村里人心裡——」奶奶說。

  「都跟明鏡似的。」顧承安說,「誰也不問,誰都心疼。」

  晌午過後,門口的東西,一樣一樣多起來了。

  張大娘頭一個來,一包雞蛋,還是拿紅紙包的。

  「給崽補補。」

  「他大娘,你家就那幾隻下蛋的雞——」

  「雞再下。」張大娘把雞蛋往門墩上一放,「崽要緊。」

  王掌柜來了,一包紅糖,一方布料。

  「紅糖熬粥。」他說,「布料給崽做身小衣裳——照如今的個頭做。」

  「他掌柜的,這料子是你柜上壓箱的——」

  「壓箱的,」王掌柜說,「才配崽。」

  二柱他爹拎來一隻老母雞,擱下就走。

  「他爹!這雞是留著過年的!」

  「年再養。」二柱他爹頭也不回。

  里正媳婦送來一瓢小米:

  「熬油給崽喝。」

  「他嬸子,小米留著——」

  「留著幹啥?」里正媳婦把瓢往桌上一放,「崽比啥都金貴。」

  女先生來了,沒擱東西,擱下一摞描紅本。

  「崽醒了,」她說,「想學字了,先生教。」

  村長最後來,沒擱東西,站在門口看了一陣。

  「都拿回去些不?」奶奶問。

  「不拿。」村長擺手,「誰家擱下的,誰家的心意。崽收著,村里才安生。」

  「他顧叔,」張大娘折回來,「崽想吃啥,言語一聲。」

  「啥都不缺。」奶奶說,「大夥的心意,比什麼都補。」

  「那哪行。」王掌柜也折回來,「崽瘦了一圈,得補。」

  「明兒我殺只鴨。」

  「我家有紅棗。」

  「我家有柿餅。」

  「崽愛吃鴨蛋。」張大娘說,「醃的,流油。」

  東西堆成了小山。

  奶奶站在門口,眼圈紅了一晌午。

  顧承安看著,低聲說:

  「上回還席,全村謝崽。」

  「這回呢?」奶奶問。

  「這回,」顧承安說,「是疼。」

  谷先生站在人群外頭,沒言語。

  老頭掏出牛皮本,把門口那小堆東西記了下來:雞蛋多少個,紅糖幾包,老母雞幾隻。

  記完,他在邊上添了一行小字。

  顧承安瞟見了。

  寫的是:崽在這個村,是當命疼的。

  「先生,這也記?」

  「記。」谷先生說,「老頭的帳。」

  「這帳有啥用?」

  「往後有人說,崽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老頭把本子揣回懷裡,「老頭告訴他,崽是拿命換的,村是拿心疼的。」

  後晌,穗穗要自己捧碗喝粥。

  「奶奶餵。」

  「穗穗自己。」

  「崽,手小,奶奶餵。」

  「穗穗能能。」穗穗把碗往跟前挪了挪。

  碗大,手小。

  「哐當」一聲,碗翻了,熱粥潑了一炕。

  一屋的人都靜了。

  「穗穗沒事。」穗穗說。

  「沒燙著吧?」奶奶抓過她的小手看。

  「沒事。」

  「碗大,奶奶換個小的。」

  「不要。」穗穗把碗扶起來,抱在懷裡,「穗穗的碗。」

  大白聽見動靜,撞進門來,往她懷裡鑽。

  從前,她一伸胳膊,就能摟住大白的脖子。

  這回,兩隻小胳膊張到最開,也攏不住。

  大白太大。她太小。

  「穗穗沒事。」

  第二遍。聲音小了一分。

  喝完粥,她要畫畫。

  炭筆在炕桌上。她扶著桌子,踮起腳——

  桌沿,比她高了一頭。

  從前夠得著的地方,夠不著了。

  「穗穗……」

  第三遍「沒事」,沒說出口。

  小嘴一癟,哇一聲,哭出來了。

  奶奶一把把她摟進懷裡。

  顧承安聽見哭聲,跨進門。

  「這崽嘴硬。」奶奶的眼圈紅了,「餓著肚子,嘴硬;挨了罵,嘴硬;變小了,還嘴硬。」

  「嘴硬到今兒,」顧承安低聲說,「繃不住了。」

  「哭吧。」奶奶拍著她的背。

  「嗚——」

  「哭出來,奶奶在。」

  「奶奶。」穗穗哭著說,「穗穗小小。」

  「小小好。」奶奶說,「小小,奶奶抱得動。」

  「抱得動……」穗穗抽噎著。

  「抱得動。」奶奶把她往上顛了顛,「奶奶天天抱。」

  穗穗哭了很久,哭累了,趴在奶奶肩上。

  「奶奶。」

  「哎。」

  「炭筆筆。」

  「奶奶拿。」

  「搭把手。」穗穗說。

  奶奶愣了一下。

  「打從進村起,」顧承安在門邊低聲說,「這崽沒求過人。」

  「要啥自己夠,缺啥自己畫。」奶奶說,「這是頭一回。」

  「崽,」奶奶問,「往後夠不著的,都喊奶奶?」

  「嗯。」穗穗點頭,「喊奶奶。」

  「也喊爺爺們。」奶奶說,「一村人,都給崽搭把手。」

  「嗯。」穗穗說,「都喊。」

  奶奶把她抱起來,抱到炕桌前。

  穗穗抓著炭筆,在小本子上畫了一道——

  一隻大白,馱著一個小小的人。

  大白湊過來看。看完,把身子趴平了。

  穗穗爬上去,大白馱著她,在院裡穩穩走了一圈。

  二柱他爹扒著牆頭看了半天。

  「崽騎鵝嘞。」

  「輕點聲。」他婆娘拽他,「崽剛好。」

  回來,大白把腦袋擱在她的小拳頭邊。

  從前,擱不下的。

  這回,擱下了。

  「嘎嘎。」大白叫得很輕。

  「大白。」穗穗抽著鼻子,「會長長。」

  「嘎。」

  大白把腦袋又往她拳頭邊送了送。

  夜裡,顧承安沒去翻本子。

  他搬個小馬扎,坐在門檻上,陪大白坐著。

  「守著呢?」奶奶出來倒水。

  「守著。」顧承安說,「電報,也該到了。」

  一人一鵝,望著村口。

  村口電報房的燈,還亮著。

  地區的電報,在路上,跑了兩天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