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命燈
王嬸看著謝凌風,這人明明是笑著的,笑容卻不由讓人後背發寒。
她打了個寒戰,不敢再說什麼,縮頭縮腦回到屋子裡去。
沐錦書目光落到她背影上,盯了一會,別開眼睛。
小鬧劇結束,沐歌上前推開門。
「吱呀」一聲,上方落了許多灰塵下來,沒等沐錦書反應,謝凌風就拉著她肩膀,往後退了兩步。
她失神一瞬,轉頭和謝凌風那雙深邃的眼眸對上,時間在一剎那間仿佛靜止。
站在前面的沐歌和極影被嗆得咳了幾聲,緩過來後,沐歌回頭朝沐錦書招手。
「夫人可以進來了。」
沐錦書這才收回與謝凌風對視的目光,輕輕「嗯」了一聲,纖細的手指攏起月白裙擺踏上落滿灰塵的石階。
沐歌家有三間屋子,主屋在正中,其餘兩間排列於左右兩側,中央的院子較大,卻因無人打理而略顯清冷蕭條。
今日的天氣分明是艷陽高照,可沐錦書剛一踏進門就覺得涼意一股腦朝她湧來,她不自覺伸手抱住自己,停下腳步。
謝凌風也感受到院子的不對勁,朝沐錦書靠近幾分,手懸在她身後呈保護姿勢,另一隻手則捏緊腰間佩劍。
察覺到沐錦書停在原地不動,沐歌回頭詢問:
「怎麼了夫人,有什麼問題嗎?」
沐錦書搖頭。
她抬眼打量四周,除了房屋破敗透露出的蕭瑟,門檻染上青苔,再無其餘不妥。
可這間屋子顯然透露出了人間不該有的陰氣,最起碼在烈日當空的白天,不可能有。
她袖間手指微微攥緊,盯著主屋的門。
那股令人背後發涼的陰氣便是從這傳出的。
她抬腳準備朝主屋去,沐歌喊住她:「夫人,我爹娘在左邊這屋子躺著。」
沐錦書腳步一頓,思索片刻,朝左側屋子走去。
一進門便看到兩個骨瘦如柴的人躺在床上,臉上布滿褶皺,雙頰凹陷,眼瞳凸起。
看著他們憔悴的神色,沐歌先行跪在床邊,握住其中一人的手,眼眶一下子紅了。
「爹、娘,你們堅持住,女兒找到人可以救你們了。」
那人見了沐歌后,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想要摸沐歌的臉,手艱難嘗試抬了半晌,最終還是落到床榻上。
沐歌泣不成聲。
沐錦書見著她爹娘的狀況,眉頭緊蹙起來。
跪在床邊的沐歌哭完後,用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淚,轉身回到沐錦書身邊跪下,磕了個響頭。
「求夫人救奴婢爹娘一命。」
沐錦書俯身將她扶起來,又將目光落到她爹娘身上。
這屋子反常的昏暗,日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卻像被什麼抵散一般。
她開口道:「這兒有沒有油燈。」
沐歌很快回應:「有,夫人,奴婢這就去主屋給您拿。」
說完推開門,匆匆朝主屋跑去。
沒過多久,沐歌握著一盞油燈回來,伴隨著更加瘮人的涼意。
沐錦書朝油燈瞥了一眼,只見原本無色的油水竟顯現出淡紅的血色,沐歌將其放到桌面上,找了個火柴將其點燃。
剎那間,油燈燃燒的火焰照亮屋子,牆上的影子詭異跳動著,不像火焰的影子,更像是……
人影。
與此同時,油燈四周乍現陰氣,如猛長的藤蔓飛速爬上沐歌的手。
沐錦書瞳孔驟縮,伸手握住沐歌的手腕渡去靈力,金光瞬間逼散陰氣,她抬高聲音道:
「這油燈有問題,都退後些。」
說完,她伸手將沐歌攔到自己後面,謝凌風則快速勾住極影的衣領,將他往後拉。
極影一個趔趄,差些摔倒,不解地看向謝凌風:
「怎麼了世……段大人,我看這油燈分明和普通人家使用的沒什麼區別。」
謝凌風緊盯著油燈火焰散發出的陣陣陰氣,聽了極影的話,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你看不到?」他問。
沒等極影回答,沐錦書就率先開口,聲音迴蕩在屋子裡:「此為至陰之氣,只有死人才能看到。」
謝凌風立刻就蹙起眉頭,還沒來得及說,沐錦書又偏頭看向他,「但你不一樣。」
你不一樣。
謝凌風知道沐錦書所說,是他與普通人不一樣,看得見這油燈上的陰氣,心卻還是不免為之一動,眉頭很快舒展開來。
沐錦書兩指併攏置於身前,指尖金光煥發,出現一張符紙,那符紙很快飛出去附到油燈上。
詭譎的火焰一瞬間小了些許,陰氣也隨之散了大半。
她看向沐歌,「這油燈是從哪買的,可還能找到店家?」
「東市一個小攤,應當是找不到了。」
聞言,沐錦書眼眸暗了暗,將頭回過去,走上前在桌前停下,看著圓盤裡泛紅的燈油,眼底神色愈發複雜起來。
「如果我看得沒錯,這是借命燈。」
「借命?」沐歌沒忍住驚呼出聲。
察覺到自己失態後,她連忙低下頭,卻還是忍不住問:「這借命燈,是用了什麼法子?怎麼會如此詭異?」
「借命燈,燈如其名,借命者用自己的精血摻進燈油里,只要你爹娘一點燃油燈,便是同意了借命,自己的壽命會被日漸掠奪,直至死亡。」
說完,沐錦書又抬眼看向床上兩位老人,「若是再晚來一步,你爹娘的命就要沒了。」
這話說得讓人後怕,沐歌咽了口口水,袖間的手緊攥著,額角不自覺滲出冷汗。
沐錦書繼續補充:「唐夫人給你的藥,我猜應當是由她的血製成,你爹娘吃了,短時間內會恢復,從長遠來看,實則就是催命符,會加快這借命的過程。」
沐歌眼神里滿是擔憂,「夫人可有辦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但……」
沐錦書頓了頓,將目光落到謝凌風身上,那環繞的紫氣只是看著就令人身心寧靜。
「沐歌,極影,你們先出去。」沐錦書命令道。
沐歌聽了她的吩咐,倒是乖乖應了,不舍地看了眼爹娘,然後俯身退離屋子。
極影就不一樣了,依舊待在原地,抱著劍不動。
還是謝凌風冷冷瞥他一眼,他才不情不願地出了屋子。
房門關上,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謝凌風剛準備開口詢問沐錦書接下來想幹什麼,就覺得手腕一涼。
沐錦書舉起他的手,掌心相碰,手指錯開後彎曲,與他十指相扣起來。
謝凌風輕鎖眉頭:「你——」
「說願意。」沐錦書對上他的眼睛。
願意什麼?
謝凌風想問。
可還沒問出口,他看著面前少女眼眸如梨花綻放般璀璨,一枝春帶雨,清冷的同時帶著灼灼的堅定。
心底那丁點的疑惑瞬間煙消雲散,身體就像不受控制,他開口:
「願意。」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他周身的部分紫氣順著二人交纏的手,湧進沐錦書身體裡。
沐錦書烏黑的青絲揚起,閉上眼睛,認真感受著紫氣席捲身體的每一處,體內飄忽不定的神魂瞬間穩定下來。
謝凌風就這樣看著她,不由出神。
借完紫氣後,沐錦書睜開眼睛,鬆開了謝凌風的手。
她轉身重新將目光落到借命燈上,食指指腹置於唇邊一口咬下去,鮮血很快湧出。
她凌空勾勒起符文,原本浮在空中的鮮紅血液閃出金光。
「吾今敕令,諸天陰濁,盡散無蹤。」
她兩指攝取額前金光,輕輕朝符文一點,漂浮的符文立刻朝借命燈飛去。
剎那間,火光迸發,原本微弱的火焰開始詭譎地燃起來,發出妖異的紫光。
再看牆面,火光映出黑影,那黑影扭曲著,從一個正常人轉變為佝僂老人,紫紅色妖火再次盛大起來,竄上屋頂。
「小心——」
謝凌風心中一驚,想上前握住沐錦書手腕帶她走。
還沒碰到,只聽沐錦書輕輕道了句:「破。」
金光現,帶動一陣風,沐錦書萬千青絲吹起,與月白飄帶在空中飄散,仿若雪白梨花開,神女降世。
「咔嚓——!」
火焰底座的油燈瞬間碎成碎片,剛剛還熊熊燃燒的妖火一下子滅了,流出的燈油恢復無色。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與此同時,唐府。
唐夫人正倚在貴妃榻上,小口吃著婢女送來的新鮮果子。
突然喉間一陣腥甜,她手裡的果子掉落到地上,捂著胸口,猛吐一口鮮血,臉上吹彈可破的肌膚瞬間多了幾道皺紋。
「夫人!」婢女很快上前扶她。
她看著地上的血,手緊攥起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誰!誰動了我的借命燈!」
她一把推開扶她的婢女,起身朝門外衝去。
「點20個侍衛,隨我出門一趟!」
另一邊,借命燈碎了之後,沐錦書就沒了力氣,踉蹌幾步朝後倒去。
她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里,剛一抬頭,就對上了謝凌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