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命運無常
沐錦書微怔，「什麼意思？」
「為什麼這麼在乎天下蒼生？」謝凌風目光沉沉鎖著她，「你可以做個無憂無慮的普通人。」
他是受形勢所逼迫，宣平侯府的人和皇帝都想要他的命，不得已才決定與皇權對上。
可沐錦書不一樣，她可以當個普通人，受皇恩庇護。
沐錦書嘴唇翕動兩下，剛想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對上謝凌風的視線，反問道：「那你呢？你為什麼在乎？」
「形勢所逼，迫不得已。」
「像你這樣足夠與皇權抗衡，又決定去做的，有幾個人？若是所有人都像你說的，去做無憂無慮的普通人，你敗了，這天下蒼生又由誰來守護？」
沐錦書偏過頭，看著日落西山，天空漸漸被黑暗席捲。
「清水縣能在暴政之下得一片安寧，只是因為這世間還不夠亂，如果這昏庸王朝再不倒，迎接百姓的就不單是暴政如此簡單了，屆時敵國侵犯，戰火連天，誰都覺得這蒼生不該他守護，那便任由百姓被屠戮嗎？」
更何況，她答應過一個人，要替他守護好這天下。
沐錦書說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刀，在謝凌風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記。
他久久未能緩過神。
沐錦書穿過他，準備離開，肩膀輕輕擦過。
手腕突然多了道力，沐錦書低頭望去，是謝凌風拉住了她。
「上京城的布局幾近成型，等我回京，我會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一字一句，認真無比。
晚風微涼，拂過二人烏黑的髮絲。
沐錦書輕垂眼眸，山間涼霧般的眼睛閃過柔光。
「好，我幫你。」
*
沐錦書先去了一戶人家查探情況。
得了疫症之人，初期症狀較輕，只是身上會顯現紅斑，部分人劇烈咳嗽，痰多腥臭，中期則劇烈嘔吐，咯血，全身起紅斑變紫，到了晚期，便是意識全失，皮肉腐臭。
那些倒在外面泥地里的人，大多是從中期便離家，硬生生在外邊等餓死。
來探查的這戶，只有一位大娘和她的孫女。
小女孩父母去世得早，祖孫倆相依為命，在小女孩得疫症的前一日，大娘還在替她縫新衣裳。
「她病前，總在私下裡念叨著新衣裳，我一尋思，是該到了愛美的年齡了，便想著替她做一件。」
只是她一病不起，總念叨的新衣裳，沒機會看到了。
大娘撫了撫粗布衣角，上面的補丁不知縫了多少，眼眶通紅，又伸手抹了把淚，「是奶奶不好，沒能及時讓小安穿上新衣裳。」
沐錦書緊抿嘴唇，半跪在床邊，掀開被子一角，觀察著小女孩的手。
紫斑顯現，已然是中期症狀，又隱隱聞到些臭味。
沐錦書給小梨花傳音：「這個症狀，能治好嗎？」
頭上的梨花簪閃出微弱白光，一朵梨花飄到小女孩手上。
感受了一會，小梨花耷拉下腦袋，搖搖頭：「這個小女孩身體已經不行了，只靠著意念吊著口氣，最遲明日，便會離開人世。」
「那你可能讓她短暫恢復，與大娘說說話？」
「這個倒可以。」小梨花輕輕貼著小女孩的手，「快些醒來吧，把你沒能說出口的話，與你祖母道出。」
白光順著小女孩的經脈流入四肢百骸。
半晌，小女孩眼睫輕顫，緩緩睜開雙眼。
「奶奶……」
「小安！」
大娘眼淚再也止不住，撲上去，握住了小安的手，「太好了小安，你醒了，你醒了……」
小安一雙杏本是眸黯淡無光，卻在看到大娘時，亮了些許。
「奶奶……不哭……」
她顫抖著伸出手，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指，輕輕撫上大娘眼角，「奶奶不傷心，小安有東西要送給奶奶。」
大娘早已是泣不成聲，捧著小安的手貼住自己臉頰。
小安看向沐錦書，「姐姐，你能幫小安去柜子里拿個東西嗎？」
「你說。」
小安指了指床邊的一個破舊木頭櫃，櫃門因時間久了，有些合不上。
「在最下層。」
沐錦書順著小安所說，打開柜子。
目光落在最下層，當看清楚是什麼物件時，她整個人愣在原地。
一件嶄新的粗布衣裳平整疊在柜子里。
看款式和大小，是大娘穿的衣服。
眼眶有些紅，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將衣服從柜子里取出，來到床邊遞給小安。
「這是……」大娘看著衣服，瞳孔微震。
「小安攢錢給奶奶買的新衣裳。」小安的手落到大娘衣服的補丁上，「奶奶總想著給小安最好的生活，自己的衣服卻縫了一個又一個補丁，小安就想，攢錢給奶奶買件新衣裳，只可惜，小安沒能送給奶奶，就病倒了……」
說到後面，小安聲音越來越微弱，幾乎要聽不見。
大娘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她嘴唇翕動兩下，嗓子裡像塞了團濕棉花，看著那嶄新的粗布衣，手漸漸攥緊。
「奶奶，你要好好活下去，小安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手沒了力氣，落到床邊，晃動兩下最終趨於平穩。
「小安！」
大娘的聲音仿佛能穿透肺腑，她不管是否會被傳染疫症，抱著小安的屍體，撕心裂肺地哭著。
沐錦書站在旁邊，帷帽之下，一雙眼睛染上紅暈。
在這世間行走，誰都逃不過一個詞，叫命運無常。
白髮人送黑髮人，最是痛徹心扉。
手指輕劃，結了道符在大娘身上，可以讓她在短時間內不受疫症影響。
她改變不了小安的命運，但她會儘自己所能，解決這疫症，給村民們一個交代。
推開房門走出，村子死一般寂靜。
謝凌風也恰好從隔壁屋走出，聽到了剛剛大娘的哭喊，他上前手心覆在沐錦書手背，輕輕安撫。
沐錦書順勢抱住他的腰，將頭埋進去。
感受到懷裡的溫度，謝凌風先是一怔，很快反應過來，輕撫她後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明日我們去找村裡的大夫商量疫症的解決方法。」
他聲音沉沉：「等解決完桐嶼村的瘟疫，我們就回上京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