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子夜話
秦峰站在堂屋裡,晚飯時父親凝重的神情、關於荒村與異獸的告誡,還有那句意味深長的「換個方向砍柴」,在心頭反覆盤旋,讓他神色微沉。
有些事,不能再瞞,也瞞不住了。
村里怪事頻發,危機暗伏,他必須提醒老爹,以及弄清楚荒村的事,好為以後探索做準備。
深吸一口氣,秦峰走到父親房門前,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看見秦老漢坐在炕沿,身影在牆上投下沉默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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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老煙槍火星明滅,他眉頭緊鎖,每吸一口,煙鍋便亮得刺眼,映出眼底化不開的憂慮。
秦峰並不意外。父親看似粗獷,實則心細如髮。
今日他衣衫破損,還帶回一條明顯出自邪地的異蛇,以老爹的閱歷,怎會看不出端倪?
「爹。」他輕叩門扉,推門而入。
秦老漢從沉思中回過神,抬眼看來,眼中銳光一閃而逝,旋即化為無奈。
他磕了磕煙鍋,火星簌簌落下:「進來吧,把門帶上。」
秦峰掩上門,在父親身旁坐下。
沉默片刻後,他壓低聲音說道:「爹,我之前沒說實話,那條怪蛇,是在村西荒村里碰到的。」
「我知道。」秦老漢語氣平靜,又重重抽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側臉模糊。
「說了也巧,我十來歲時就去過那荒村,還吃過這種異蛇的肉。」
秦峰瞳孔微縮:「爹,您……」
「混帳東西!」秦老漢猛地轉頭,燈光下他眼中布滿血絲,壓低的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意與後怕。
「老子跟你說過多少回,那石溪村死絕了人,邪性得很!你偏不聽!你哥生死不明,你是真想讓秦家斷後麼?」
最後一句近乎低吼,握著煙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秦峰心頭一顫。
老父親平日爽朗,極少動真怒,此刻這般模樣,顯然是擔憂、憤怒到了極致。
他連忙賠笑順氣:「爹您彆氣,聽我說完,任由你打罵。我不是故意違逆,實在是有緣故。」
「我今日砍柴,不知不覺走到廢墟外,本來想走,可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悸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引我進去,便一時糊塗走了進去。
剛入荒村就撞上這條蛇,不敢久留就趕緊退了出來。」
他只提召喚感與搏殺異蛇,隱去魔屍、命源、功法突破等秘密,畢竟這是自己的秘密。
可說完後,父親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難看。震驚、恍然、憂慮交織在一起,燈光下他面色微白,握煙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爹,您怎麼了?」秦峰心頭一緊。
秦老漢沉默許久,直到煙鍋徹底熄滅,才長長吐出一口煙氣。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道:「峰兒,以後,不許再去那裡。那地方比你想像的更複雜、更危險。」
「好,不去。」秦峰立刻保證,隨即試探道,「爹,您小時候怎麼會去那種地方,也是亂跑?」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莽撞?」
秦老漢瞪了他一眼,重新填煙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仿佛將近來的煩惱一併吐出來。
「爹,」秦峰趁熱打鐵,身體微傾,聲音壓得更低,「您肯定知道荒村的底細,跟我說說,我也好長點記性嘛!」
秦老漢瞥了身邊兒子一眼,昏暗中,少年眼神清澈而明亮,既有好奇,更有遠超年齡的沉穩。
「唉……一晃快五十年了。」秦老漢長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光。
「我小時候,那地方還不是廢墟,多少有幾個老人,那座廟還有著香火,廟裡有個老和尚守著。」
秦峰屏息凝神。
「我跟你爺爺去上香,在廟後山澗遇到過一條類似的異蛇,比這條更大,被你爺爺一箭射殺。蛇肉是老和尚親手燉的,那滋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爺爺還能射殺異蛇?」秦峰抓住關鍵。
「你爺爺是有名的獵戶。」秦老漢含糊應了一聲,跳過這段,繼續道:「那晚我起夜,無意中聽到老和尚和你爺爺在佛堂低語。那時我八九歲,聽不太懂,只依稀記得……」
他聲音沉了下來,屋內空氣仿佛凝固。
「老和尚說,村子當年不是瘟疫,是邪魔作亂。一夜之間,人畜死絕,他雲遊到此,見怨氣沖霄,便留下鎮守,耗盡畢生修為,才勉強把那東西封在廟下,再以香火願力化解殘留怨煞。」
「邪魔?」秦峰背脊一寒。
那破廟下居然封著東西?還是老和尚拼盡一切才鎮住的?這遠比他想像的鬧鬼、屍變恐怖得多。
秦老漢磕了磕菸灰,火星在暗處明滅,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老和尚再三叮囑你爺爺,告誡後人莫近荒村,尤其不可踏入破廟,最好搬離此地,方能平安。」
「那村里人為啥沒搬?」
「搬?故土難離啊。」秦老漢苦笑,「幾十年平安無事,人早就忘了忌諱,只當那是個瘟疫死村。
只有老一輩還記著點禁忌,不讓孩子靠近。可近來……」
他語氣陡然轉沉,憂色更重:「村子裡怪事連連。秦癩子一家三口橫死,死狀詭異;
後山牲畜被吸乾血;夜裡酒鬼聽見荒村方向有怪聲……
如今連外圍都出現一階異蛇,這一切,絕不是巧合。」
他轉過頭,燈光下眼神銳利如鷹,緊盯秦峰:「峰兒,你老實說,在荒村里除了怪蛇,可還有其他不對勁的東西?比如那座廟裡?」
秦峰心臟狂跳。父親果然懷疑了!
他強作鎮定,搖頭道:「沒有,我只在廢墟里遇蛇打殺後,天色晚,心裡發毛,沒敢深入,看了一眼就走了。不過總覺得像是有人盯著我,還有黑影晃動。」
秦老漢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能洞穿人心。
秦峰穩住心神,坦然對視。
片刻後,秦老漢收回目光,煙霧中聲音低沉:
「哎,估計是廟中封印便會逐年鬆動。到時候,被封之物泄出一絲氣息,就足以侵染四方,滋生邪穢,牲畜異變、亡者屍變,乃至引來更凶之物,都不足為奇。」
秦峰手心冒汗。
屍變……那些魔屍,果然是封印鬆動所致?那廟底究竟鎮壓著何等恐怖存在?
僅僅一絲氣息,就能讓死人復生,擁有那般詭異力量?
「爹,那老和尚說過封印的到底是什麼嗎?」秦峰聲音乾澀。
秦老漢搖頭,眼中滿是忌憚:「他沒細說,只說是極凶極惡之物,沾之即死。你爺爺追問,他只說『知之無益,知其名者,反受其殃也』。」
屋內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偶爾噼啪輕響。窗外夜風嗚咽,似有陰物在黑暗中低語。
良久,秦老漢仿佛下定了決心。
他將煙杆重重磕在炕沿,轉頭看向秦峰,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峰兒,從明日雞鳴起,我教你射箭,傳你真正的廝殺手段,還有當年在邊軍學到的保命法門。」
秦峰一怔:「爹,您這是……」
「衙門來人未必頂用。」秦老漢語氣斬釘截鐵,「若事態不對,你立刻帶小妹收拾東西離開村子,去州府投奔你舅舅,走得越遠越好!」
「那您呢?」秦峰急聲問。
「我?」秦老漢臉上一抖,扯出一個混不吝的笑,眼中卻藏著決絕,「老子一把年紀,也活夠本了,根在秦家溝,有些事兒,總得有人擔著。」
「爹!」秦峰心頭一沉,一股不祥預感湧上來。
「少廢話!」秦老漢板起臉,揮手趕人了,「你的修煉不能懈怠,消耗甚大,滾回去睡覺。」
秦峰知道父親脾氣,一旦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起身道:「好,我這就去。您也早點歇息,少抽點菸,這玩意傷肺。」
說罷,他深深看了父親一眼,推門走入清冷夜色。
房門輕輕合上。
屋內油燈昏暗,秦老漢獨坐炕頭,久久不動。望著跳動的火苗,臉上強撐的硬氣化為疲憊。
「佛家講究因果……」
許久,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混著煙味在屋內散開。
「哎,當年老禿子屁股沒擦乾淨,我秦某人勉強是他的衣缽傳人,欠下的緣法,終究是要還的。」
「只求這因果,別扯在孩子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