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該給的,一分不會少!
不到一刻鐘。
殿門外響起急促的步點。
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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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濟民差點跌進來,花白鬍鬚跑散了一半,額上全是汗。
他撩袍跪地:「臣周濟民,參見王爺。」
蕭策揚手:「起來。」
周濟民起身。
拿袖子胡亂擦了把汗,歪頭看了眼內殿方向,小心翼翼問:
「王爺如此急切召臣前來,可是陛下身體不適?」
蕭策擺首。
「周院判。」
他嗓音壓得極沉:「父皇駕崩了。」
周濟民嘴巴張了張,沒吐出字。
鬍鬚顫了顫。
身子往後踉蹌半步,後腰撞在殿柱上,悶響一聲,渾然不覺。
「怎麼會……」
他嗓子發緊,像被人掐住了。
昨日他還來養心殿給陛下把了脈、開了方子。
脈象雖弱,但尚算平穩——
怎麼突然就……
蕭策沒理會他的驚愕:「詳細訃告,明日昭告天下。」
停了停:
「此時喚你前來,是有要事。」
周濟民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硬把駭然壓了回去,拱手:
「王爺請吩咐。」
「隨本王去瑤光殿。」
周濟民一怔。
抬起臉瞥了蕭策一記,嘴巴翕動,似乎猜到了什麼,終究沒多問。
提起藥箱跟了上去。
瑤光殿門口。
蕭策腳步慢下來,偏頭低聲交代:
「進去後,你只管盯著靜妃的身體。」
周濟民頷首,遲疑片刻:
「王爺,靜妃娘娘有孕在身,若受了大刺激——」
「所以才要你跟著。」
蕭策說完,抬步進了殿。
殿內暖和,地龍燒得足。
沈月衡坐在窗邊軟榻上,手裡捏著半塊沒繡完的小肚兜。
大紅緞面,金線勾著五福捧壽。
聽見足音。
她抬起頭,眉眼彎起來:「瑞王殿下來啦。」
目光一偏。
落在蕭策身後的周濟民臉上,客氣道:
「周院判怎麼這個時候來?」
她月份大了,周濟民每隔幾日都來把脈。
但每回都是白天。
這都入夜了。
周濟民躬身行禮,頭埋得極低,沒說話。
蕭策坐下,隨口道:「娘娘這幾日身子怎麼樣?胃口可還好?」
「勞王爺記掛。」
沈月衡放下針線,「比前陣子強些,就是夜裡偶爾睡不太踏實。」
「那讓周院判再給瞧瞧,換兩副安神的方子。」
口吻尋常,像在拉家常。
周濟民在旁邊答應不迭,額角已經見了汗。
沈月衡低頭摸了摸小腹,眉眼間透著柔和:
「這孩子倒是鬧騰,白日裡動得歡,夜裡也不消停。」
蕭策笑了笑:「父皇那脾氣,生出來的小崽子指定是個能折騰的。」
沈月衡抿嘴彎了彎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
片刻。
她往蕭策身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殿門口方向,輕聲問:
「王爺,陛下怎麼沒來?」
殿內靜了一靜。
蕭策沒立刻接話。
嘴角那點笑意收了收,擱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月衡坐直了身子:「王爺?」
「靜妃娘娘。」
蕭策抬眼看她,聲音放得很低:「你做好心理準備。」
沈月衡的手一顫。
攥著的小肚兜從指間滑落,金線勾了一半的五福捧壽掉在榻上,沒人在意。
「是不是……」
她唇瓣輕啟,話音輕得幾不可聞,「是不是陛下他……」
蕭策點了下頭。
「父皇,於今日未時末,駕崩了。」
沈月衡僵在那兒。
眼眶慢慢紅了。
雙唇哆嗦,眼淚在眶里打轉,沒掉下來。
「王爺……說什麼?」
蕭策沒重複。
沈月衡盯著他,眼淚終於滾下來,砸在手背上。
「不可能……」
「陛下昨天還讓人來傳話,說讓臣妾好好吃飯……」
嗓門越來越細,氣息越來越短。
「他明明說了……要看著孩子出生……」
話沒說完。
身子往後一仰,軟軟地倒了下去。
「娘娘!」
周濟民一個箭步衝上去,托住沈月衡後頸,另一隻手已經搭上腕脈。
「快,扶平!」
蕭策搭手,把人放平在軟榻上。
沈月衡臉色白得像紙,唇色泛紫,呼吸細得聽不見。
周濟民手指搭在脈上,閉眼數息。
十幾息後。
長長吐出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把汗:
「王爺放心,急火攻心,一時背過氣去了,沒有大礙。」
隨後。
他從藥箱取出針囊。
抽了三根銀針,穩穩紮進人中、內關、合谷。
「娘娘有孕,藥不能亂吃。」
「等醒過來,喝兩天安神方子就行——」
「切記,不能再受刺激。」
不到半盞茶工夫。
沈月衡眼皮顫了顫,睜開。
眼神茫然了一瞬,聚焦到蕭策臉上時,驟然一縮。
「王爺——」
「我在。」
蕭策在榻邊蹲下,聲線放低:
「娘娘先別說話。周院判在這兒,你身子沒事,孩子也沒事。」
沈月衡盯著他看了兩息,嘴唇抖了幾下。
眼淚又湧出來,沿著眼尾淌進鬢髮。
沒嚎啕。
就那麼安安靜靜流著淚,一隻手死死揪著蕭策的袖子,指節泛白。
「陛下他……真的……」
蕭策點頭。
沈月衡抓著他袖子的手又緊了幾分,上半身伏在榻邊,肩膀一聳一聳地顫。
牙咬得死緊,愣是沒出聲。
蕭策沒勸,由著她攥。
等顫抖慢慢緩下來,才開口:
「娘娘,父皇走之前留了話。」
沈月衡猛地抬頭,滿臉淚痕。
蕭策從懷中取出信,遞過去。
沈月衡雙手接過,展開。
信不長,她看得很慢。
看到最後那行「替朕,照顧好靜妃」時,把信紙貼在胸口。
閉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周濟民別過臉去,抬袖抹了一下眼梢。
好一會兒。
沈月衡再仰起臉時,眼睛還紅著,喉嚨還啞著,但已經穩下來了:
「王爺,陛下走的時候……安詳嗎?」
「安詳。」
蕭策道:「李監正說,沒受什麼罪。」
沈月衡頷首,抬手擦了擦臉:
「那便好。」
深吸一口氣,撐著榻沿要坐起來。
蕭策探手扶了一把。
坐穩後。
沈月衡看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沉默了好幾息。
「王爺,陛下生前最盼著這個孩子。如今他不在了,這孩子——」
「這孩子是大炎的皇子。」
蕭策接過話,語氣篤定:
「父皇不在了,本王在。該給的,一分不會少。」
沈月衡看他。
蕭策再道:
「瑤光殿的用度不會減,太醫院的方子不會斷。」
「孩子生下來,該有的封賞,一分不少。」
他歇了歇,「這是父皇的囑託,也是本王答應父皇的事。」
沈月衡看了他好一會兒,扶著榻沿起身,欠了欠身:
「臣妾,多謝王爺。」
蕭策伸手虛扶:「娘娘別動。」
沈月衡晃了晃腦袋。
堅持把禮行完,才重新坐回去:
「這一禮,替陛下謝的。」
蕭策沒再說什麼,轉頭對周濟民道:
「方子開好,這幾天你親自盯著瑤光殿,有什麼事直接報本王。」
周濟民躬身應下。
蕭策轉身離開。
殿外冷風撲面。
他仰頭看了看玄月,呼出一口白氣。
幸虧沈月衡撐住了。
不然孩子真出個好歹,他怎麼跟老頭子交代?
不知不覺,走回了養心殿。
內殿。
蕭戰天躺在棺中,面容平靜。
眉宇間那股不怒自威的勁還在。
蕭策走過去。
靠著棺材邊沿坐下,瞄了一下棺中人,笑了:
「你這老頭,倒是睡得踏實。」
手腕一轉。
一壇茅香出現在手邊,旁邊擱著兩個杯子。
他拍開蠟封。
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對面的空杯倒滿。
「這一壇,咱爺倆喝。」
蕭策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哈出一口酒氣:
「省得你老說我摳。」
對面當然沒人應。
蕭策端著酒杯,沒急著喝,盯著棺里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
「老頭。」
他晃了晃杯里的酒,嗓音很輕:
「你說,我編的那個仙翁,要是真的就好了。」
停了一拍。
「起死回生的丹藥,說不定真有。」
「可惜——」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酒杯湊到嘴邊,仰頭灌下。
最後一滴落進喉嚨,他把酒杯往旁邊一擱,靠著棺材沿,閉上眼。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
蕭策睜開眼,感受了一下時間。
快要到子時中了。
他陡然一驚,拍了下額頭:
「靠!差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