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處置
第751章 處置
1648年10月17日,深秋的始興(今維多利亞港)籠罩在一片蕭瑟的寒意中。
東郊,一座名為「靜園」的別墅掩映在幾株高大的紅楓和香樟樹下,此刻顯得格外幽靜,甚至透著一股壓抑。
這裡是決策委員會用於特殊接待和內部事務的場所,平日裡少有人至。
但最近幾日,整個建築物的外圍卻增設了三重崗哨,防衛甚是森嚴。
憲兵隊第二分隊的士兵們每隔十五分鐘便沿著圍牆完成一次交叉巡邏,他們的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整齊而壓抑的聲響。
帶隊的是陳志平少尉,一個剛剛從新華陸軍學院畢業的年輕人,此刻他緊抿著嘴唇,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處陰影。
他知道今天在這裡的人是誰,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別墅二樓的書房內,厚重的深綠色呢絨窗簾只拉開了一半,昏黃的光線從縫隙中斜射進來,在深色橡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狹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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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爐里,松木柴火噼啪作響,橙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爐膛內壁,投出的光影在四壁的書架上搖曳不定。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沉默相對。
坐在主位的是決策委員會主席孟勝新,新華的當家人。
他已有五十六歲,鬢角已染霜華,方正的臉龐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和長期操勞的疲憊,而眼神深處是難以掩飾的痛惜、失望和疲憊。
坐在他對面的,是因重大經濟問題而被隔離審查的原移民拓殖事務部部長周博超。
不過短短半個多月時間,這位曾經意氣風發、手握重權的內閣部長,已然判若兩人。
他穿著一身沒有佩戴任何標識的普通棉布長衫,頭髮凌亂,面容憔悴,眼窩深陷,胡茬也未及修剪,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喪的氣息。
他低著頭,目光呆滯地盯著桌面深色的木紋,雙手無意識地搓揉著衣角,仿佛想從中汲取一絲暖意,又或是想掩飾內心的惶恐。
長久的沉默,如同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有壁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響。
「為什麼?」終於,孟勝新沉聲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沒有稱呼,沒有前綴,直截了當,像一把鈍刀,直接切入核心。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周博超身上,仿佛要從這個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臉上,找出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周博超身體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尷尬而又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吐出四個字:「————有意義嗎?」
他的聲音乾澀,帶某種自暴自棄的疲憊和虛弱。
孟勝新眉頭緊鎖,銳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又是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以你的身份地位,你還缺錢嗎?」孟勝新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憤怒,聲音也略微提高了幾分,「周博超,你告訴我,你缺那十幾萬銀元嗎?」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周博超面前,俯視著他:「我們這些人,當初來到這個世界,除了一艘「破浪號」,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二十多年了,我們一起睡過漏雨的草棚,一起啃過發硬的乾糧,一起在荒野里驅趕野獸,一起看著這個國家從無到有,從第一座木屋,到第一面寨牆,到第一塊田地,到第一家工場,到第一批移民————我們流了多少血汗,付出了多少艱辛,才換來今天這點基業!」
他的話語仿佛打開了過去的所有記憶,一幅幅畫面呈現出二十多年前那段篳路藍縷的艱難歲月。
那時,他們五十多人,意外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什麼都沒有。
但所有人都懷揣著同一個夢想,那就是「建立一個偉大國家,將華夏民族推向歷史從未有過的高峰」。
他們親手伐木建屋,親手開墾荒地,親手設立工場,親手從大明接來第一批背井離鄉的移民————從零開始,一切都需要他們親手創造。
那時的周博超,也是其中一員,年輕、熱血、充滿幹勁,和大家一樣,吃得了苦,耐得住勞,心中只有滿腔的熱血和那個共同的目標。
「二十多年過去了————」孟勝新的聲音帶著一絲滄桑和哽咽,「我們好不容易把這個國家建設得初具雛形,有了一點規模和根基。」
「我們正要將它建設得更為富裕、更為強大,為後世華夏民族擴展更大的生存空間,每個人,都在為此奮鬥,為此拼命。可你————可你————」
他伸手指著周博超,手指微微顫抖,痛心疾首地說道:「你卻在這個時候————貪腐!
你在挖這個國家的牆角,你在吸那些剛剛上岸、對未來滿懷希望的移民的血,你在把我們一起建立的規矩、一起捍衛的信念,踩在腳底下,碾進泥里!」
「你————你讓我們如何不心寒,如何不失望?」
孟勝新的質問,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周博超的心頭。
他臉上的苦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和懊悔。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孟勝新的眼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周博超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一開始,只是————只是覺得手頭緊,想挪一點————周轉一下,為妻子,為家人獲取更好的享受,還想著等有了錢就補上————」
「可後來————心中的貪念越來越大————移民安置款————那些錢,看著是死的,可在我手裡————就像水一樣流走了————還有那些海運公司————它們的補貼款項————隨著移民規模日增,一次比一次多————我————我沒忍住————」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垂越低。
數年時間,貪污挪用新進移民安置款項超過十一萬新洲銀元,在幾家承包移民運輸的海運公司之間的運費補貼上又貪墨了五萬銀元————
這巨大的金額,以及由此引發的惡劣影響,此刻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想起那些在各個移民拓殖點苦苦等待物資發放的移民,想起那些在海上顛簸數月才抵達新洲的同胞,想起自己曾經在移民面前慷慨激昂的講話,想起與戰友們一起勾畫的巨大藍圖,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幾乎將他淹沒。
「是呀,移民拓殖事務部,每年經手的財政款項數以百萬計————」孟勝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國家財政撥付的錢,是無數移民的安置款項,是用來安頓他們、讓他們在新洲紮根的希望所在。」
「你————你怎麼能下得去手?周博超,你告訴我,是什麼讓一個曾經志同道合的戰友,失去了往日的初心,生出這樣的貪慾?」
周博超無言以對。
是啊,初心————當初那個熱血沸騰的青年,那個一心只想建設新世界的開拓者,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權力?
是金錢?
是虛榮?
是安逸享樂的生活?
還是那一點點累積起來的僥倖心理?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步步滑向了深淵,等到想回頭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真的後悔————」周博超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滴落在身前的衣襟上,「我————我對不起大家————也對不起這個國家————更對不起那些死去的戰友————」
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孟勝新,眼中滿是悔恨和絕望。
孟勝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憤怒、痛惜、失望、無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眼前這個人,曾經是他們最信任的夥伴,是和他們所有人一起從最為艱難的時期掙扎過來的兄弟。
可如今,他卻成了國家的蛀蟲,成了他們共同理想的對立面。
「事已至此————」孟勝新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中充滿了疲憊和無奈,「後悔————也晚了。影響已經造成,無法挽回了。你的政治生命————估計也就到此為止了。」
「不止你,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周博超聞言,身體猛地一震,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孟勝新說出來,還是如同五雷轟頂。
政治生命結束————
這意味著他二十多年奮鬥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著問道:「那————你們————打算————如何處理我?」
他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恐懼和最後一絲僥倖。
孟勝新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周博超臉上移開,望向壁爐中跳動的火焰,仿佛在回憶著什麼,又仿佛在下定最後的決心。
書房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
「唉————」孟勝新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這幾日,諸多委員會為此事爭論不休————有人主張嚴懲,以儆效尤,杜絕後患;有人念及舊情,主張從輕發落————」
「畢竟,你是「老人」,是我們的tongzhi————」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看向周博超:「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們建立這個國家,就是為了確立秩序,確立法度。」
「如果我們自己都不遵守,如何服眾?如何讓後來者信服?經過反覆討論————最終,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判處你流放黑水(今黑龍江流域),沒收所有違法所得。」
「流放————黑水————」周博超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徹底黯淡下去,仿佛最後一點希望也被掐滅了。
黑水,那是可是外東北,不僅荒無人煙,缺乏有效開發,而且氣候寒冷,環境惡劣,是專門用來「阻擊」沙俄東侵的屏障。
更讓人痛苦的是,一旦離開新洲本土,被流放黑水,此生恐怕再也無法返回這片他親手參與建設的土地了。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裡發出
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
悔恨、絕望、恐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他徹底吞噬。
「離開新洲本土,流放黑水————也算是消除你在新洲本土的影響,對你也算是一種————挽救。」孟勝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也是一陣酸楚,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你好自為之吧。」
「你說,你為何就沒有控制住內心的貪慾————」
周博超聞言,黯然無語。
他緩緩低下頭,淚水再次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無聲無息。
他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榮譽,都將終結於那片遙遠的苦寒之地。
一切,都只因為那一念之差,那無法控制的貪慾。
孟勝新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周博超一眼,眼神複雜。
「黑水很冷,記得多帶些厚衣服。」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沉重地走出了書房,將那沉重的嘆息和深深的失望,永遠地留在了這間幽暗的書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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