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進城

  三日後，天剛蒙蒙亮。

  白沙澳外的潮水退去一截，露出大片黑色灘涂。十幾艘連家船排成一線，船頭插著白布，白布上寫著一個周字。

  這是周元的船隊。

  說是船隊，其實只有十二艘船。船破，人少，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可這些船上的人，已經不再是以前見到官差就跪的疍民。

  周元站在船頭，檢查完最後一捆纜繩，才轉身看向沈雲夢。

  她穿著一身新裁的青色布衣，袖口收得利落，腰間掛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帳冊和碎銀。

  「船上都安排好了？」周元問。

  「糧食夠半個月，淡水夠十日，魚網也補過了。」沈雲夢翻開帳冊，「只是銀子花得比預想多，修船用了二兩七錢。」

  「該花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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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件事。」

  「說。」

  沈雲夢合上帳冊：「白展堂昨夜找過我，說有三戶人家想加入船隊。」

  「答應。」

  「他們不是為了捕魚。」

  周元看了她一眼。

  「那三戶人家都欠了賭坊的錢。」沈雲夢道，「賭坊的人把他們的船押走了，他們想跟著我們出海討生活。」

  周元伸手接過帳冊，掃了一遍上面的名字。

  「只要肯干，就收。」

  沈雲夢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

  周元抬頭：「還有事？」

  「林老爺說，只讓你一人進城。」

  「你擔心什麼？」

  「青州府不是白沙澳。」沈雲夢垂下眼，「那裡的人說話繞，做事也繞。你不熟悉官場，若是有人故意設局……」

  她沒有把話說完。

  周元卻聽明白了。

  沈雲夢是在擔心他。

  「那你更要跟著。」

  沈雲夢怔了一下：「我？」

  「你識字，會記帳，還懂官場規矩。」周元將帳冊還給她，「我負責動手，你負責看帳。咱們兩個配合，正好。」

  沈雲夢抿了抿唇：「我以前只是跟著母親學過一些。」

  「會一些就夠了。」

  「若我幫不上忙呢？」

  周元伸手替她將鬢角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那就站在我身邊。」

  沈雲夢的耳根迅速染上一層紅色，忙低頭翻帳，不再接話。

  旁邊的老馬看見這一幕，咧嘴笑了起來：「東家，林老爺的船來了。」

  遠處，一艘青篷船順著潮水駛來。

  船上站著林文淵，身後還跟著兩個家丁。老人今天沒有穿官服，只披著一件灰色長衫，手裡依舊握著摺扇。

  「周小友，準備得倒快。」林文淵登船後打量著四周，「你這船隊如今頗有氣勢。」

  「不過是吃飯的傢伙。」

  「能讓一群人願意聽你調度，這已經不是吃飯那麼簡單了。」

  林文淵的目光落到沈雲夢身上，停了片刻。

  沈雲夢上前行禮：「見過林老爺。」

  「周夫人不必多禮。」林文淵笑道，「聽說你出身江南沈家？」

  沈雲夢動作一頓。

  「沈家早已敗落。」她平靜道。

  林文淵沒有追問，只說：「今日進城，少說，多看。青州府里有些人，臉上掛著笑，手裡卻握著刀。」

  周元道：「林老爺放心，我懂。」

  「你若真懂，就不會把那把倭刀藏在船底。」

  林文淵話音落下，船艙內瞬間安靜。

  兩個家丁的手按上了腰間。

  沈雲夢臉色微變，周元卻沒有動。

  片刻後，他道：「林老爺果然眼尖。」

  「老夫不是來拿你的。」

  林文淵打開摺扇，遮住半張臉：「那把刀，是從誰手裡來的？」

  「倭寇。」

  「死人手裡？」

  「是。」

  林文淵盯著他：「你殺了黿太？」

  「他先殺人，我只是送他下海。」

  「還有賭坊那三個。」

  周元沒有回答。

  林文淵便知道答案。

  老人輕輕敲了敲扇骨：「你做事很乾淨，可還是留下了一個麻煩。」

  周元眉頭一動。

  林文淵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紙上是三個人的畫像，正是大飛三人。

  「屍體被發現了。」林文淵道，「縣衙已經將案子定成了倭寇殺人。可賭坊老闆不信，他認定是你乾的。」

  「他有證據？」

  「沒有。」

  「那他找我做什麼？」

  林文淵收起摺扇：「因為縣衙需要一個替罪羊。你組建船隊，手裡又沾過倭寇的血，在他們眼中，你比死人更有價值。」

  周元看著遠處漸漸升起的太陽。

  「那就讓他們看看，我這個替罪羊值多少錢。」

  林文淵笑了。

  「好一個周元。」

  船隊離開白沙澳，駛向青州府。

  沈雲夢站在船尾，看著漸遠的棚寨。她知道，從今日起，他們便要面對真正的風浪。

  白沙澳只是起點。

  青州府，才是第一張真正的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