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家舊案
船隊沒有從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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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讓老馬帶兩艘船向南假行,故意留下明顯的水痕和燈火,自己則帶著主船繞過西側暗流,借夜色避開鬼哭礁外圍。
秦開山被綁在桅杆下,雙手反剪,嘴裡塞著破布。
他醒過一次,看見周元坐在不遠處擦刀,立刻又閉上眼裝死。
周元沒有理會他。
真正重要的是那隻鐵皮箱。
箱子外層包著銅皮,鎖孔已經鏽死,沈雲夢用帕子擦淨箱面,指尖輕輕掠過暗紋。
「這是沈家的家紋。」
她聲音很輕。
「我小時候在父親書房裡見過。沈家只有最重要的密件,才會用這種箱子封存。」
周元道:「能打開嗎?」
沈雲夢點頭,又搖頭。
「鎖能開,但不能蠻力撬。裡面可能有防潮的蠟封,也可能有暗格,弄壞了就看不清了。」
「需要什麼?」
「一根細銅針,一盞油燈,還有安靜。」
周元立刻讓人騰出船艙。
沈雲夢坐在燈下,取下發間銀簪,簪尾竟藏著一截細細的銅針。
周元看了一眼。
沈雲夢解釋道:「我娘給我的。她說女子身在亂世,總要有點自保的東西。」
她垂下眼,銅針探入鎖孔,手很穩。
咔。
第一道鎖開了。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片刻後,箱蓋輕輕彈開一道縫。
一股陳舊的蠟味散了出來。
箱子裡沒有金銀,也沒有珠寶。
只有一疊用油紙包好的帳冊、幾封信,還有一枚黑色官印。
沈雲夢先拿起那枚官印。
印底刻著四個字。
海運轉押。
林家的舊帳里曾出現過這個印。
周元問:「這是什麼?」
「海運司專門用於押送軍需和鹽銀的副印。」沈雲夢臉色凝重,「這種印不該出現在私人箱子裡,更不該在沉船上。」
她又打開帳冊。
第一頁,是江南鹽運的收支記錄。
第二頁開始,變成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和銀兩往來。
趙姓官員、海運司、賭坊、黑鯊幫、倭寇中間人。
甚至還有幾家青州府士紳的名字。
越往後翻,沈雲夢的手越冷。
這些帳不是普通貪墨。
它記錄著一張從江南鹽運到東南海域的走私網。
官府用海運司的船走私鹽鐵,借黑鯊幫護航,再通過倭寇銷贓。倭寇得兵器和糧食,地方官得銀子,商行得通路。
至於百姓。
被搶的船,失蹤的人,抄家的罪名,全都成了這張網下面的泥。
周元拿起其中一封信。
信上字跡和之前帳冊上的一模一樣。
沈雲夢看了一眼,聲音微顫:「是我父親的字。」
信是寫給林文淵的。
沈知府在信中說明,他已查到江南鹽銀被轉入青州海運司,又發現有人勾結倭寇,私賣軍需。他本想上奏朝廷,卻被人搶先一步扣上謀逆罪名。
沈家被抄,不是黨爭誤傷。
是滅口。
信的最後幾行,墨跡很重。
「若沈氏遭難,小女雲夢或可倖存。文淵兄若見此信,請護她一命。沈某不求昭雪,只求此帳不落奸人之手。」
沈雲夢讀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捂住嘴。
眼淚一顆顆砸在紙面上。
周元伸手將信抽走,放到一旁,避免淚水浸壞。
他沒有勸她別哭。
有些痛,忍了太久,哭出來才像個人。
沈雲夢低聲道:「我一直以為,是沈家站錯了隊。」
「不是。」
「我父親沒有通敵。」
「沒有。」
「我不是罪臣之女。」
周元看著她:「你從來都不是。」
沈雲夢抬起頭,眼眶通紅。
「周元,我想替沈家討一個公道。」
「討。」
「可這上面牽扯的人太多。趙知縣只是其中一個,海運司也只是其中一個。還有江南,還有京城……」
「那就一個個來。」
周元將帳冊合上:「先從青州府開始。」
這時,外面傳來老馬的聲音。
「東家,後面有船追上來了!」
周元起身走出船艙。
夜色下,遠處三艘快船破浪而來,船頭掛著縣衙燈牌,速度極快。
老馬臉色難看:「他們怎麼知道咱們走這條路?」
周元回頭看向秦開山。
秦開山雖然被綁著,卻睜開眼,眼底浮著陰狠的笑。
沈雲夢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枚海運轉押副印。
「不是他傳的信。」
她抬頭看向船隊後方:「是三艘繳來的海運司快船。船底應該有記號,夜裡能反光。」
周元立刻道:「熄燈,換船。」
「換船?」
「把鐵皮箱搬到最破的那艘漁船上。」
老馬一愣,隨即明白。
「東家要用主船引開他們?」
「不。」周元看著越來越近的燈火,「讓他們以為我們在主船上。」
片刻後,船隊所有燈火熄滅。
海面漆黑一片。
周元讓人把秦開山、鐵皮箱和沈雲夢轉移到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自己卻留在主船船頭,故意點亮一盞燈。
追兵果然朝主船逼來。
為首快船上站著一名縣衙捕頭,正是那日到白沙澳敲詐的陰沉男人。
「周元!奉知縣大人令,立刻停船受查!」
周元站在燈下,淡淡道:「趙知縣這麼晚還惦記我,真是辛苦。」
捕頭冷笑:「少廢話,把秦主事和沉船里的東西交出來,否則就地格殺!」
「秦主事?」
周元故作驚訝:「他不是在縣衙嗎?」
捕頭臉色一變,知道自己說漏了嘴。
「放箭!」
弩箭射來。
周元猛地撲倒,箭矢扎滿船板。
與此同時,老馬帶著船民從側面劃出,悄無聲息繞到三艘快船後方。
這些船民以前怕官差,是因為他們單打獨鬥。
如今跟著周元殺過倭寇,見過血,膽子早已不同。
老馬一聲低喝。
幾張漁網同時拋出,罩住快船上的弩手。
周元抓住纜繩飛身躍下,落在第一艘快船上。
刀光一起,船頭兩名衙役慘叫倒地。
捕頭拔刀來擋,卻被周元一腳踹中胸口,整個人撞在桅杆上,吐出一口血。
「你敢襲殺官差!」
周元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你半夜追殺剿匪船隊,開口就要秦開山和沉船證物。你猜明日到了林老爺面前,是你像官差,還是我像苦主?」
捕頭臉色煞白。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周元套出了話。
周元沒有殺他。
而是卸了他的下巴,綁住手腳,連同其他衙役一起丟進船艙。
天將亮時,船隊終於靠近青州府外的一處荒灘。
林文淵早已等在那裡。
老人看見被綁成一串的秦開山和捕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周小友,你這趟收穫不小。」
周元把鐵皮箱放到他面前。
沈雲夢走上前,遞出那封沈知府親筆信。
「林老爺,我父親當年託付給您的信,如今送到了。」
林文淵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
他讀完之後,長嘆一聲。
「沈兄,是我來遲了。」
沈雲夢紅著眼,卻沒有落淚。
「現在不遲。」
林文淵抬頭看她。
沈雲夢一字一句道:「我要讓他們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