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文昌樓問罪


  林文淵沒有立刻進縣衙。

  他帶周元和沈雲夢去了文昌樓。

  文昌樓是青州府士紳議事宴飲的地方,平日裡一壺茶都要半兩銀子,尋常百姓連門檻都不敢靠近。

  今日卻格外熱鬧。

  趙知縣上任後,第一次宴請地方士紳,名義上是商議海防,實際上是要各家出錢出船,聽縣衙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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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昌樓外,轎子停了一排。

  青州府有頭有臉的人,幾乎全到了。

  林文淵下車時,門口管事臉色一變,連忙迎上來。

  「林老爺,您也來了?」

  「趙知縣設宴談海防,老夫既住在青州,自然要來聽聽。」

  管事不敢攔,只能賠笑帶路。

  周元跟在林文淵身後,沈雲夢則換了一身素色衣裙,發間只簪著那根舊銀簪。

  她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神卻很穩。

  進樓時,有人認出了周元。

  「這不是白沙澳那個周元?」

  「聽說就是他殺了八幡。」

  「殺倭寇有本事,可怎麼跟林老爺一道來了?」

  議論聲漸起。

  二樓雅廳里,趙知縣坐在主位,身旁坐著幾名海運司官吏和商行掌柜。

  他正舉杯說話,看見林文淵走進來,笑容微微一僵。

  「林老爺今日也有雅興?」

  林文淵淡淡道:「聽聞知縣大人要整頓海防,老夫特來送一份禮。」

  「禮?」

  趙知縣視線落到周元身上,眼底閃過一抹陰冷。

  他昨夜派人去追周元,到現在還沒有回信。

  如今周元竟好端端站在這裡。

  那就說明秦開山多半出事了。

  林文淵沒有解釋,只拍了拍手。

  老馬帶著幾名船民抬上來兩口箱子。

  第一口箱子打開。

  裡面是海運司廢船契、官印拓本和幾份舊帳。

  第二口箱子打開。

  秦開山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布,狼狽地蜷在裡面。

  滿樓譁然。

  趙知縣猛地站起:「林文淵!你這是何意?」

  林文淵平靜道:「秦主事昨夜帶人截殺剿匪義士,被周元拿下。老夫把人送來,交給知縣大人審問。」

  趙知縣臉色鐵青。

  「荒唐!秦主事乃朝廷命官,怎會截殺一個漁民?」

  周元道:「趙大人說得對。我也想知道,秦主事為何會帶著縣衙捕頭,半夜追殺我。」

  老馬又把那名捕頭拖了出來。

  捕頭下巴已經被接上,滿臉驚恐,一看見趙知縣,立刻低下頭不敢說話。

  在座士紳都不是傻子。

  秦開山,縣衙捕頭,海運司廢船契。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趙知縣強壓怒氣:「周元,你私綁朝廷官吏,已經是重罪。來人,把他拿下!」

  門外衙役立刻衝進來。

  然而他們剛要動手,林文淵便將一塊舊牙牌拍在桌上。

  「老夫雖已告老,但身上還有朝廷賜下的巡海監察牙牌。地方海運舞弊,老夫有權先查後奏。」

  趙知縣瞳孔一縮。

  他沒想到林文淵竟還留著這張牌。

  一名士紳低聲道:「趙大人,不如先聽聽?」

  「是啊,海防之事關係重大,若真有人勾結倭寇,必須查清。」

  「秦主事既在此處,問幾句也無妨。」

  趙知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原本想借文昌樓的宴席立威,逼各家出錢出船。

  可現在,林文淵把審案搬到了這張桌上。

  當著青州府士紳的面,他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林文淵看向秦開山。

  「把布取了。」

  秦開山嘴裡的布被扯開後,第一句話便是:「大人救我!」

  趙知縣眼角一跳。

  林文淵問:「秦開山,半年前林家商船在鬼哭礁失蹤,船上火藥硝石與密匣,是不是由你接手押運?」

  秦開山咬牙不答。

  周元將那枚海運轉押副印丟在他面前。

  「這個東西,是從沉船里取出來的。」

  秦開山臉色瞬間灰敗。

  林文淵又問:「沈知府寫給老夫的密信,是不是被你截下?」

  秦開山猛地看向沈雲夢。

  沈雲夢走上前,把那封信放到桌上。

  「這是我父親的親筆。」

  廳內再一次安靜。

  有人認出了她。

  「沈家女?」

  「她不是罪女配婚去了白沙澳嗎?」

  「沈知府當年不是通敵獲罪?」

  沈雲夢聽見這些話,指尖微微發緊,卻沒有退縮。

  她展開帳冊,一頁頁擺在眾人面前。

  「諸位都是青州府有頭有臉的人,應當認得帳目。」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

  「半年前,江南鹽銀經青州海運司轉押,帳面寫的是硝石,實際夾帶鹽銀三千兩。押運船在鬼哭礁沉沒後,秦開山以倭寇劫掠為由封卷。」

  「可真正的帳冊上,收銀之人有海運司,有黑鯊幫,有賭坊,還有倭寇中間人黿太。」

  她抬頭,看向趙知縣。

  「趙大人上任不過半月,卻能第一時間逼周元去鬼哭礁取沉船密匣。若說您全然不知,未免太巧。」

  趙知縣冷笑:「罪臣之女的話,也配作為證據?」

  沈雲夢臉色白了一下。

  周元上前半步,擋在她身側。

  「她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趙知縣盯著他:「周元,你當真以為殺了幾個倭寇,就能在本官面前放肆?」

  周元道:「我殺倭寇,是因為他們該死。我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們比倭寇更該查。」

  「大膽!」

  趙知縣一掌拍在桌上。

  就在這時,秦開山忽然大笑起來。

  所有人看向他。

  他笑得肩膀亂顫,眼淚都出來了。

  「查?你們拿什麼查?」

  秦開山抬起頭,眼神癲狂。

  「沈知府當年查到又如何?沈家滿門死絕!林文淵你查到又如何?你已經不是通判!周元你能打又如何?你只是個疍民!」

  他猛地看向趙知縣。

  「趙大人,你以為我會替你背鍋?」

  趙知縣臉色驟變:「閉嘴!」

  秦開山卻不管不顧。

  「半年前那批貨,是海運司奉府城上令轉押。趙知縣來青州,就是為了收尾!鬼哭礁里不止有沈家的帳,還有一份名單。名單若出,青州府、江南道,誰都跑不了!」

  滿樓死寂。

  趙知縣再也坐不住。

  「拿下他!」

  衙役撲向秦開山。

  周元搶先一步,踹翻最近一人,將秦開山從地上提起。

  林文淵也厲聲道:「誰敢動證人,老夫便以巡海監察之名上奏!」

  士紳們紛紛起身。

  場面亂成一團。

  趙知縣終於露出狠色。

  「封樓!」

  門外響起密集腳步聲。

  數十名持刀差役堵住樓梯。

  趙知縣冷冷掃過眾人。

  「今日文昌樓中有人勾結倭寇,意圖謀亂。本官奉命緝拿,誰敢阻攔,同罪論處!」

  這話一出,所有士紳臉色都變了。

  他們沒想到趙知縣竟敢撕破臉。

  周元握住刀柄。

  沈雲夢忽然低聲道:「不能在這裡殺出去。」

  「為什麼?」

  「這裡的人都是見證。他們若死了,趙知縣就能把罪名全扣到你身上。」

  周元看著樓下刀光。

  「那就讓他們活著看完。」

  他抬手抓起桌上的酒壺,砸向窗外。

  酒壺碎裂的瞬間,樓下街道傳來老馬的怒吼。

  「白沙澳船隊,接東家回船!」

  文昌樓外,數十名船民手持魚叉、長槳,已經堵住街口。

  周元一腳踹開窗欄,回頭看向趙知縣。

  「趙大人,青州府這張桌子,你坐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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