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州府變天


  文昌樓外的街道瞬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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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役從樓內往外沖,白沙澳船民從街口往裡頂。

  一邊是官差水火棍,一邊是船民魚叉長槳。

  若真打起來,必然血流成河。

  周元站在二樓窗邊,目光掃過下方。

  他很清楚,今日不能殺官差。

  至少不能當著滿城百姓和士紳的面殺。

  趙知縣正等著他動手。

  只要他先殺了人,剿匪義士立刻就會變成聚眾謀逆的反賊。

  沈雲夢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快步走到欄杆邊,高聲道:「諸位青州父老!今日文昌樓內,林老爺以巡海監察之名審問海運司舊案,趙知縣卻要封樓滅口!」

  她舉起手中帳冊。

  「此處有海運司勾結倭寇、走私鹽銀的鐵證。若今日我們死在這裡,明日這罪名便會扣到所有人頭上!」

  樓下百姓本來只敢遠遠圍觀。

  聽到「勾結倭寇」四個字,立刻炸開了鍋。

  青州府臨海,誰家沒被倭寇害過?

  有人的父兄死在海上,有人的女兒被搶走,有人的船被燒成灰。

  他們怕官府,卻更恨倭寇。

  「什麼?海運司勾結倭寇?」

  「怪不得這些年剿不完!」

  「我家的船就是半年前被倭寇搶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

  趙知縣臉色鐵青,厲聲道:「妖言惑眾!拿下!」

  衙役沖向沈雲夢。

  周元身形一動,擋在她身前。

  他沒有拔刀,只抓起一張長凳橫掃出去。

  沖在最前的兩名衙役被砸翻,後面的人也被逼得連連後退。

  林文淵趁機站了出來。

  老人雖年邁,聲音卻極穩。

  「青州諸位士紳皆在此處,今日誰若敢滅口,老夫便讓他遺臭萬年!」

  幾名士紳互相看了一眼,終於有人開口。

  「趙大人,既有帳冊證人,不如移交府衙審理。」

  「是啊,文昌樓不是縣衙,不宜動刀兵。」

  「若真有誤會,查清便是。」

  趙知縣冷冷看著他們。

  這些人平日裡一個個只會賠笑送錢,如今見風向不對,竟也敢開口了。

  他知道,局勢正在失控。

  可他更知道,一旦秦開山和帳冊離開文昌樓,他才是真的完了。

  「諸位被奸人蒙蔽,本官不怪。」趙知縣緩緩道,「但周元私藏兵刃,聚眾抗命,乃是事實。來人,先拿周元!」

  話音剛落,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趙大人好大的官威。」

  眾人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帶著十幾個護衛走了上來。

  正是福記商行的陳老闆。

  趙知縣皺眉:「陳福,你來做什麼?」

  陳老闆笑著拱手:「草民來給周兄弟作證。」

  「你作什麼證?」

  「白沙澳船隊與福記商行有正經買賣契書。」陳老闆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周元組織船隊,是為了供貨,不是聚眾鬧事。至於海貨買賣的稅銀,草民一文不少,全部交給了縣衙。」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若趙大人說他謀亂,那草民是不是也成了反賊同黨?」

  趙知縣臉色更加難看。

  福記商行不是本地小鋪。

  它背後有福州府的大商路,甚至和幾家官宦都有往來。趙知縣可以壓白沙澳,卻不能隨便動陳福。

  局面僵住。

  就在此時,秦開山忽然趁押著他的船民不備,猛地掙脫,撞向窗邊。

  他要跳樓逃跑。

  周元抬腳踢起地上一隻茶盞。

  茶盞砸中秦開山膝彎。

  秦開山撲通跪倒,臉砸在地上,滿口是血。

  沈雲夢上前一步,將一頁帳冊拍在他面前。

  「秦開山,你說名單在鬼哭礁。名單在哪裡?」

  秦開山抬起血污的臉,眼神陰毒。

  「你想知道?」

  「說。」

  「沈家密匣有兩層。」秦開山笑得嘶啞,「你們拿到的只是外層帳冊。真正的名單在內層,但沒有鑰匙,誰也打不開。」

  沈雲夢立刻看向那隻鐵皮箱。

  箱子已經打開,裡面看似空了。

  周元走過去,伸手敲了敲箱底。

  聲音不對。

  他抽出短刀,沿著箱底銅角劃開一層封蠟,果然露出一塊極薄的夾板。

  夾板上有一個小孔。

  沈雲夢取下銀簪,用簪尾銅針探入。

  咔噠。

  夾板彈開。

  裡面放著一卷絹帛。

  沈雲夢展開絹帛,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上面不是名單。

  而是一份海圖。

  鬼哭礁、青州港、黑水洋、白沙澳,所有航道標得清清楚楚。

  在海圖最南端,有一處紅圈。

  旁邊寫著兩個字。

  龍灣。

  林文淵看見這兩個字,臉色驟沉。

  陳老闆也收起笑容。

  周元問:「龍灣是什麼地方?」

  林文淵道:「廢港。」

  「廢港?」

  「二十年前,龍灣曾是大慶東南最大的軍港。後來海禁收緊,水師撤走,那裡便荒廢了。」林文淵盯著海圖,「若這張圖是真的,走私鹽銀和倭寇交易的地方,不在青州,而在龍灣。」

  沈雲夢低聲道:「我父親查到的不是一批貨,是整條海路。」

  趙知縣忽然大笑。

  眾人看向他。

  他臉上的慌亂已經消失,反而多了幾分譏諷。

  「查到龍灣又如何?你們敢去嗎?」

  周元看著他。

  趙知縣道:「那裡不是倭寇小船,也不是黑鯊幫三艘快船。龍灣有真正的海匪,有海運司的人,有你們惹不起的官。」

  他冷冷掃過眾人。

  「今日你們把事情鬧大,無非是想逼本官讓步。好,本官讓。」

  他取下腰間印信,放在桌上。

  「秦開山擅自調船,勾結匪徒,本官失察。周元剿倭有功,本官上報嘉獎。此事到此為止,諸位以為如何?」

  廳內眾人沉默。

  這已經是趙知縣退讓。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斷尾求生。

  周元卻笑了。

  「趙大人覺得,死一個秦開山就夠了?」

  趙知縣目光陰寒:「你還想怎樣?」

  「我要海防文書,糧草,船械。」

  「你想去龍灣?」

  「既然趙大人說那裡有海匪,我這個剿匪義士,當然要替大人分憂。」

  趙知縣盯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會死在那裡。」

  周元道:「那就不勞大人操心。」

  林文淵忽然開口:「老夫也願出五百兩,助白沙澳船隊查清龍灣。」

  陳老闆搖著摺扇:「福記商行出三艘快船,另給糧食淡水。周兄弟若能打通龍灣海路,往後福記與你五五分利。」

  幾名士紳見狀,也紛紛表態。

  他們不是為了正義。

  他們看見了風向,也看見了利益。

  若龍灣海路真能重新打開,青州府的海貨、鹽貨、布匹都能出海,誰都能賺錢。

  趙知縣臉色陰沉到極點。

  他沒想到,自己設局逼周元去死,反倒讓周元借勢拿到了船、錢和名分。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已經無法拒絕。

  「好。」

  趙知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本官給你文書。」

  周元上前,拿起桌上的印信,推回趙知縣面前。

  「蓋印吧。」

  趙知縣死死盯著他。

  片刻後,他拿起印信,重重蓋在文書上。

  朱印落下。

  青州府海防協查。

  周元收起文書,轉身看向沈雲夢。

  沈雲夢也看著他,眼中仍有淚痕,卻不再柔弱。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只是為了活下去。

  他們要把那條藏在海上的髒路,一寸寸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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