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龍灣前夜


  白沙澳船隊回港時,碼頭上擠滿了人。

  消息已經先一步傳回來。

  周元在文昌樓逼退趙知縣,拿到海防協查文書,還要去龍灣查海匪。

  有人激動,有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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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人是不敢相信。

  那個曾經人人厭棄的賭鬼,如今竟能和知縣拍桌,能讓林文淵、陳老闆這樣的體面人物出錢出船。

  周元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下船後第一件事,是讓老馬把所有船隊成員召集到灘涂上。

  十二艘船一字排開。

  其中三艘是福記商行借來的快船,兩艘是從海運司扣下來的舊船,剩下的仍是白沙澳自己的漁船。

  船不算多,也不算好。

  但這是周元手裡第一支真正能調動的力量。

  他站在潮濕的木樁上,手裡拿著那張蓋了官印的文書。

  「我要去龍灣。」

  一句話落下,人群瞬間安靜。

  「這趟不是捕魚,也不是賣貨。龍灣是什麼地方,林老爺已經說過。那裡可能有海匪,有官府的人,也有比八幡更難對付的東西。」

  周元掃過眾人。

  「願意留下的,現在退出。之前分到的銀子不用還,船隊也不追究。」

  沒人說話。

  老馬第一個站出來。

  「東家,我去。」

  阿虎緊跟著喊:「我也去!」

  「我家船被倭寇燒過,爹也死在海上,我去!」

  「我不懂什麼大事,但東家給我飯吃,我跟!」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

  周元沒有煽情,只點了點頭。

  「好。去的人,按戰船編組。每船十人,設船頭一名。老馬管前隊,阿虎管後隊。所有船隻從今日起不准私自離港,不准喝酒誤事,不准泄露路線。」

  他看向劉瘸子。

  「船體加固要多久?」

  劉瘸子一瘸一拐走出來:「三日。若要能頂風浪,至少五日。」

  「給你五日。」

  「木料不夠。」

  「去買。」

  「鐵釘也不夠。」

  「買。」

  劉瘸子咧嘴:「東家這話痛快。」

  沈雲夢站在一旁,翻開帳冊,將銀錢一筆筆記下。

  她不再只是躲在周元身後的女子。

  船隊上下都知道,如今家裡錢糧、船械、人員名冊,幾乎全在她手裡。

  有船民來領麻繩,她問清用途。

  有人來支銀子,她核對姓名。

  誰家缺糧,誰家有傷,誰適合上船,誰該留下守港,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名年輕船民私下嘀咕:「夫人比東家還難糊弄。」

  老馬聽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

  「糊弄什麼?沒有夫人管帳,你小子連褲腰帶都能賠出去。」

  接下來五日,白沙澳幾乎沒有人閒著。

  男人修船、磨刀、練槳。

  女人縫帆、曬糧、熬藥。

  老人負責看守碼頭,孩子們跑腿送信。

  周元把船民分成三組。

  一組練接舷,一組練水下鑿纜,一組練夜間換船。

  他不指望這些疍民幾天內變成精銳。

  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遇險時該往哪裡站,聽誰的令,什麼時候退,什麼時候拼。

  第五日傍晚,林文淵和陳老闆一同到了白沙澳。

  林文淵帶來兩名老水手,都是當年走過龍灣海路的人。

  陳老闆則帶來三船物資,米糧、藥材、繩索、布帆,還有一批厚背砍刀。

  「周兄弟,福記能拿出來的,都在這裡了。」

  陳老闆說得直白。

  「我投的是海路。你若成了,福記跟著吃肉。你若敗了,這些東西就當我給你燒的香火錢。」

  周元看了他一眼:「陳老闆倒是不避諱。」

  「做買賣,總得把賠賺都算清。」陳老闆笑了笑,「不過我更看好你賺。」

  林文淵則把一份舊海圖交給沈雲夢。

  「這是龍灣二十年前的圖。如今礁道可能變了,但大勢不會差太多。」

  沈雲夢鄭重接過。

  「多謝林老爺。」

  林文淵看著她:「你父親若還在,見你今日這般,也該欣慰。」

  沈雲夢眼眶微熱,卻只是低聲道:「我會把他沒做完的事做完。」

  夜裡,周元獨自坐在船頭,擦拭那把繳來的倭刀。

  海風吹過,燈火搖晃。

  沈雲夢端著一碗熱湯走來。

  「又不吃飯?」

  「在想龍灣。」

  「林老爺說,龍灣三面環山,只有一條水道能進。若裡面真有人盤踞,正面衝進去就是死路。」

  「所以不正面進。」

  沈雲夢坐在他身旁,展開海圖。

  「我看過潮汐。龍灣西北角有一條廢礁道,大船過不去,小船或許能走。但那裡水淺,礁石多,必須等滿潮。」

  周元看著她標出的路線。

  「你想從這裡偷進?」

  「不是偷進。」沈雲夢指向龍灣外口,「主船隊從正面露面,吸引他們注意。你帶兩艘小船從廢礁道進去,先摸清裡面情況。」

  周元點頭。

  「和我想的一樣。」

  沈雲夢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想聽你說。」

  她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瞪了他一眼。

  「這種時候還逗我?」

  「沒有。」周元收起刀,「我是真想聽你說。以後船隊要走遠,不可能只靠我一個人動刀。你看得清帳,也看得清路。」

  沈雲夢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彎起。

  片刻後,她從袖中取出那枚沈字玉佩。

  「我今日把沈伯的玉佩洗乾淨了。」

  周元接過。

  玉佩缺了一角,邊緣被海水磨得發白。

  「沈伯跟了我父親三十年。」沈雲夢輕聲道,「小時候我總嫌他囉嗦。他會追著我背書,會不許我偷吃蜜餞。我沒想到,最後替沈家守著東西的人,竟是他。」

  周元道:「他守到了。」

  沈雲夢點頭,眼底泛紅。

  「所以我不能退。」

  「不會讓你退。」

  她轉頭看周元。

  「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龍灣再危險,也不能一個人硬闖。」沈雲夢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有船隊,有我。你若什麼都自己扛,遲早會出事。」

  周元沉默片刻。

  「好。」

  沈雲夢伸出小指。

  周元看著她。

  「做什麼?」

  「拉鉤。」

  周元失笑:「你還信這個?」

  「我小時候信。」沈雲夢垂眸,「後來不信了。」

  「現在呢?」

  「現在想再信一次。」

  周元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指。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船燈輕輕搖晃。

  遠處浪聲不斷。

  第六日清晨,白沙澳船隊出港。

  十五艘船迎著朝陽駛向外海,船帆上統一掛著周字白布。

  碼頭上,白展堂帶著村民站成一排。

  老人拄著拐杖,聲音蒼老卻洪亮。

  「等你們回來!」

  船民們齊聲應和。

  周元站在主船船頭,沈雲夢站在他身側,懷裡抱著帳冊和海圖。

  老馬在前船揮旗。

  阿虎在後船壓陣。

  船隊漸漸駛離白沙澳,進入黑水洋。

  當天午後,海面開始變得開闊。

  陳老闆派來的老水手指著遠處一道陰影。

  「過了那片海,就是龍灣外口。」

  周元眯眼望去。

  天邊烏雲低垂,海面黑得像一塊冷鐵。

  隱約之間,能看見幾座斷山夾著一片狹窄水道。

  那裡,就是龍灣。

  也是沈家舊案、海運司走私、倭寇海路真正交匯的地方。

  老馬走到周元身邊,壓低聲音道:「東家,前面有船。」

  周元抬手。

  所有船隻降帆減速。

  遠處水道口,三艘黑帆船緩緩駛出,船身狹長,船頭立著披甲持刀的漢子。

  最中間那艘船上,掛著一面黑色大旗。

  旗上沒有字。

  只有一隻用白線繡出的眼睛。

  老水手看見那面旗,臉色瞬間慘白。

  「是龍王眼……」

  周元問:「什麼來頭?」

  老水手聲音發顫。

  「龍灣真正的主人,海上閻羅,龍王眼。」

  黑帆船越來越近。

  對面船頭,一個獨眼男人緩緩站起,手中長刀指向周元的船隊。

  海風送來他的聲音。

  「來者報船號。」

  周元扶住船頭,神色平靜。

  「白沙澳,周元。」

  獨眼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殺八幡的那個周元?」

  「是。」

  「好。」獨眼男人長刀一揮,「龍灣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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