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單刀赴會
海風腥咸，烏雲壓頂。
龍灣水道外，三艘黑帆船橫卡在咽喉處。獨眼男人立在船頭，手中九環大刀泛著冷光。
「殺八幡的那個周元？」
「是。」
「好。」獨眼男人長刀一揮，「龍灣等你很久了。」
老馬握緊魚叉，手心全是汗。阿虎在後船打出手勢，詢問是否強沖。
周元沒有下令。他看著那面繡著白線的黑旗。
龍王眼，這片海域最兇狠的本土海匪。傳聞他曾單船鑿沉過三艘官軍戰座，手下全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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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當家等我，是想拿我的頭去縣衙換賞？」
龍王眼大笑，刀背敲擊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縣衙的賞，老子不稀罕。老子稀罕的是你船上那口鐵皮箱。有人出了五千兩，買那口箱子。」
沈雲夢站在周元身側，目光微縮。鐵皮箱在文昌樓露過面，消息傳得太快。趙知縣果然留了後手。
「箱子可以給你。」周元道，「但五千兩，買不來你的命。」
龍王眼笑聲頓收，獨眼眯起：「你嚇唬老子？」
「我從不嚇唬死人。」周元解下腰間繩索，「龍當家若有膽，讓我上船。我告訴你，誰在買你的命。」
黑帆船上頓時炸開鍋。海匪們舉起弩弓和火銃，破口大罵。
「當家的，這小子狂得沒邊，射死他！」
「把他的船沉了，女人搶過來！」
龍王眼抬手。叫罵聲瞬間平息。這等掌控力，遠非八幡那種烏合之眾可比。
「讓他過來。」龍王眼盯著周元，「老子倒要聽聽，誰能買我的命。」
「東家！」老馬急了。
「守好船。我不發信號，誰也不准動。」周元轉身看向沈雲夢。
沈雲夢沒有勸阻，只是將那把倭刀遞給他。「我在這裡等你。」
周元接過刀，縱身躍上接舷的跳板。
黑帆船甲板上，三十多名海匪手持利刃，將他團團圍住。血腥味和汗臭味混雜在一起。
龍王眼大馬金刀坐在主桅下，腳邊放著一個酒罈。「說吧。說不明白，老子把你剁了餵魚。」
周元沒有拔刀，走到距離龍王眼三步處站定。「出五千兩買箱子的人，是海運司主事秦開山。或者說，是他背後的趙知縣。」
「那又如何？」
「這口箱子裡，裝的是海運司走私鹽銀、勾結倭寇的帳冊。」周元看著他的獨眼，「秦開山用這口箱子，在鬼哭礁坑死了沈知府一家。現在，他想用同樣的招數坑死你。」
龍王眼冷笑：「老子收錢辦事，帳冊與我何干？」
「帳冊里有你的名字。」周元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龍王眼臉色微變。
「半年前，鬼哭礁沉船。海運司報的是倭寇劫掠，實際上是他們自己黑吃黑。」周元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帳冊上寫得明明白白，龍灣海匪龍王眼，收銀一千兩，協助截船。你拿了這筆錢嗎？」
龍王眼猛地站起，九環刀噹啷作響。「放屁！老子半年前在南洋，根本沒去過鬼哭礁！」
「你沒去過，但帳上是你的名字。」周元逼近一步，「趙知縣把這口箱子丟出來，引我來龍灣，又花錢雇你截殺我。只要你動手，你就是勾結倭寇、截殺剿匪義士的反賊。到時候，大慶水師封鎖龍灣，你覺得你能活？」
海匪們面面相覷。龍王眼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空口無憑。」
周元從懷裡掏出兩頁紙，扔了過去。「這是從秦開山嘴裡摳出來的供詞，上面有他的畫押。認字的話，自己看。」
龍王眼一把抓過紙。他不識字，身旁一個尖嘴猴腮的師爺湊上來，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當……當家的。上面真寫了。趙知縣打算借咱們的手滅了這小子，然後再引水師來剿咱們，把走私的罪名全推給咱們。」
砰！
龍王眼一腳踹翻酒罈，怒吼一聲：「狗官敢陰老子！」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元。「你把這東西送來，想幹什麼？」
「合作。」周元道，「你不想被當替罪羊，我不想被趙知縣捏死。龍灣是個好地方，與其便宜了官府和倭寇，不如我們自己做主。」
龍王眼獨眼閃爍，忽然暴起，一刀劈向周元面門。「老子憑什麼信你一個疍民！」
刀風呼嘯。這一刀又快又沉。
周元沒有退。他側身滑步，避開刀鋒，同時拔出倭刀。刀光如雪，自下而上挑開九環刀的刀格。
當！
火星四濺。龍王眼只覺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刀。還沒等他變招，周元已經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腿一掃。
龍王眼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周元順勢一壓，倭刀的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膝彎。
撲通。龍王眼單膝跪地。倭刀的刀刃，穩穩停在他的頸動脈上。
全場死寂。三十多名海匪甚至沒看清周元的動作，自家老大就已經被制服了。
周元的刀很穩，沒有一絲顫抖。「憑我能殺你，但我沒殺。」
龍王眼僵在原地，冷汗順著額頭滑落。他混跡海上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乾淨利落的殺人技。沒有多餘的動作，招招致命。
「你……到底是什麼人？」
「白沙澳，周元。」周元收刀入鞘，退後一步。「現在，能談了嗎？」
龍王眼站起身，揉了揉手腕，深深看了周元一眼。他突然大笑起來。「好！夠狠，夠快！老子服了！」
他轉頭沖手下吼道：「收起傢伙！放行！」
黑帆船緩緩讓開水道。
周元回到主船。沈雲夢迎上來，仔細看了他一眼，確認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
「談妥了？」
「一半。」周元看著前方漸漸顯露的廢棄軍港，「真正的麻煩，在裡面。」
船隊駛入龍灣。
這裡的地形極為隱蔽。三面環山，只有一條水道通向外海。港灣內水深港闊，足以停泊百艘大船。當年大慶水師的遺蹟還在，殘破的炮台、倒塌的瞭望塔，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但此刻，港灣內的景象卻讓白沙澳的船民們倒吸一口涼氣。
東側，停泊著五艘巨大的黑底官船。船上沒有掛旗，但甲板上巡邏的人皆穿軟甲，手持制式弩弓。
西側，停著十幾艘造型怪異的尖底船。船頭掛著八幡旗。倭寇。
而龍王眼的黑帆船，只能擠在最南端的角落裡。
「三足鼎立。」沈雲夢翻開帳冊，「東邊是海運司的暗衛，西邊是倭寇殘部。龍王眼在這裡，不過是個看門的。」
周元點頭。趙知縣的布局很大。他把黑白兩道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這裡。
「他們為什麼沒有打起來？」老馬問。
「因為利益。」周元冷笑，「海運司需要倭寇銷贓，倭寇需要海運司的鹽銀。龍王眼負責外圍警戒。這是一個完美的走私閉環。」
龍王眼的船靠了過來。他跳上周元的甲板，臉色難看。「看到了？老子在這裡，就是個憋屈的受氣包。東邊的官軍惹不起，西邊的倭寇天天要糧要女人。老子早受夠了。」
「所以你要破局。」周元道。
「怎麼破？」龍王眼盯著他，「官軍有弩車，倭寇有火器。就憑你這十幾艘破漁船？」
周元沒有直接回答。他看向沈雲夢。「帳冊上，倭寇最近一批貨的交割日期是哪天？」
沈雲夢飛快翻閱。「明日。海運司要交出三千兩鹽銀，換取倭寇從南洋搶來的火器。」
周元笑了。他的笑容在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冷厲。「不用我們打。讓他們自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