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貪狼入灣
龍灣清晨剛亮,港口上就多了一層壓人的沉默。
新收的流民和疍民正在拆木板、修棧道。男人搬石,女人縫帆,孩子在一旁遞繩。周元站在碼頭盡頭,正看著老馬教人列隊。
「站直。手別亂抖。」老馬罵了一句,「你們現在不是撈魚的,是拿命吃飯的。」
周元沒插話,只看著那一排排歪歪扭扭的人。現在還散,可骨頭已經有了。
沈雲夢從後面走來,把一張新寫好的名冊遞給他。
「又來了三十七人。」她說,「兩家是被賭坊逼得賣船的,一家是青州逃出來的,剩下的都是沿海躲稅的。」
周元掃了一眼:「收。分到後營,先學規矩。」
「糧呢?」
「今天再去鎮海倉清一遍,夠他們吃半個月。」
沈雲夢點頭,正要回身,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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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三艘黑船從外口慢慢壓了進來。船身不大,卻都掛著黑底金紋的旗,旗上繡著一頭俯身的狼。
老馬臉色變了:「內廷司的人。」
周元抬眼:「來得比我想的快。」
船靠岸,先下來的是八名黑衣人,腰間短刀,腳步輕得很。最後一個人踩著跳板落地,穿一身墨色錦袍,面白無須,手裡捏著一塊黑鐵腰牌。
他沒報姓名,先掃了一圈。
「龍灣如今倒像個樣子。」
說完,他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你就是周元?」
「是。」
「咱家貪狼。」那人抬起腰牌,「奉京里口諭,驗龍灣軍務,清點火器,收攏流民。三日後,特使艦隊到港。若你這邊不夠數,便按謀逆論處。」
龍王眼從石牆後探出半個頭,罵了一句:「狗腿子,還真敢開口。」
貪狼連眼角都沒動一下,抬手指向碼頭邊剛領到粥的幾個孩子。
「這幾個,編進軍籍。」
周元沒說話。
貪狼繼續道:「還有那邊的倉庫,今夜起歸內廷司管。你的人,只准留兩成。剩下的,咱家要帶走。」
老馬怒了:「你當這是你家後院?」
「不是嗎?」貪狼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你們這些海邊活命的貨色,給口飯就該跪著謝恩。」
沈雲夢忽然上前一步,把帳冊合上。
「你要兩成,是按什麼名目?」
貪狼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發間的銀簪上停了一瞬。
「沈家的女人,倒還活著。」
沈雲夢手指一緊。
貪狼像沒看見,慢條斯理地說:「你父親當年查的案子,咱家聽過。現在這案子,落到龍灣了。識趣點,把箱子和人都交出來,你還能活。」
周元終於開口:「你想要哪一個箱子?」
貪狼眯眼:「都要。」
「那不行。」
「你在拒口諭?」
「我是在告訴你,龍灣不是你隨便拿捏的地方。」
貪狼笑了,抬手一揮。
黑衣人里走出一人,拎著一個少年扔到地上。是昨夜剛入營的逃難娃,腿上還纏著新布條。
「他偷了內廷司的糧袋。」貪狼淡淡道,「按規矩,斷一手。」
少年嚇得直哭,連爬都爬不動。
周元眼神沒變,只問:「誰教你栽的?」
「沒誰。」貪狼說,「這就是規矩。你們這些人,得先學會怕。」
話音剛落,他身邊一名黑衣人已經拔刀,朝少年手腕落下。
叮。
一截鐵釘破空而至,直接打歪刀鋒。
刀落在木板上,砍出一道深痕。
全場靜了一下。
周元收回手,語氣平平:「規矩我來定。」
貪狼的臉沉了:「你敢攔咱家?」
「我不只攔。」周元往前走了兩步,「你今天敢碰他一根手指,我就讓你橫著出龍灣。」
貪狼盯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周元,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知道。」
「很好。」
貪狼抬手,黑衣人同時拔刀。
周元也動了。
他沒有沖貪狼,先一步踏到少年身前,抬膝頂翻最近一人,順手奪刀,刀背反掃,把第二個黑衣人抽得撞到木樁上。
龍王眼罵了一聲,帶著手下直接壓上去。老馬更乾脆,一叉捅穿了對面一人的肩窩。
貪狼站在原地,沒動。
他像在看一場已經擺好的戲。
「停。」
他只說了一個字。
剩下的黑衣人竟真收住了手。
貪狼盯著周元:「你身上有血性,不怪你能到今天。可你還不夠懂。咱家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是來告訴你,龍灣這口鍋,你背不動。」
周元把刀尖垂下:「那就試試。」
貪狼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紙,啪地丟在地上。
「京里的新令。三日內,龍灣要交出三千軍額,五十艘船,火器一百門。若辦不到,周元斬首,龍灣抄沒。」
老馬聽得頭皮發麻。
三千軍額,這就是明搶。
沈雲夢忽然蹲下身,把那捲黃紙撿起來,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不是普通口諭。」她抬頭,「這是借軍務吞港的文書。上面少了一枚尾印,說明它還沒走完流程。你是提前來壓人。」
貪狼第一次認真看她。
「沈家的人,果然腦子不笨。」
周元也看向那捲黃紙,嘴角一扯。
「你既然來早了,那就別走了。」
貪狼眼神終於冷了下來:「你想留咱家?」
「不是留你,是留證據。」
他抬手,沈雲夢立刻把那本海運帳冊遞過來。周元翻開,直接翻到記有「火器」「鹽銀」「龍灣軍港」那幾頁,連同那枚海運轉押副印一起拍在木案上。
「你說龍灣是接令辦軍務。」周元指著帳冊,「那這上面,為什麼寫著三個月前就開始從青州往這裡轉銀轉火器?為什麼每一筆都走海運司私帳?為什麼這幾艘船,船底都刻了內廷司的暗記?」
貪狼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元又從懷裡抽出一張海圖,攤開。
「還有這個。沈家密匣里拿出來的,不是單純帳冊,是整條海路的圖。龍灣只是入口。你們真正想保的,是這條線。」
貪狼看著海圖,臉上終於沒了笑。
「你從哪拿到的?」
「死人手裡。」
「誰死了?」
「秦開山。」
貪狼沉默了一息,忽然抬手拍了兩下。
「很好。」
他看向周元,語氣反而緩了。
「你比我想的麻煩。可惜,你還是太年輕。」
「是嗎?」
「你以為拿幾本帳冊,就能翻天?」貪狼輕輕一笑,「京里的人要你活,你就能活。要你死,你連海水都泡不熱。」
周元把帳冊合上,聲音也冷了。
「那就看誰先死。」
他轉身,對老馬下令:「把人帶下去,關進北石倉。別讓他死了。」
老馬一愣:「直接抓?」
「對。」
貪狼臉色徹底變了。
他沒想到周元敢這麼幹。
「周元,你瘋了?咱家是內廷司的人!」
「我知道。」周元回頭看他,「所以我才留你一條命。你回去告訴京里那位,龍灣從今天起,不認誰的空口白牙,只認刀,認糧,認活路。」
貪狼盯著他,半晌才低低笑出聲。
「你會後悔。」
周元沒再理他。
黑衣人想救主子,被龍王眼一刀攔住。三十多個新收的流民也全圍了上來,第一次見血,眼裡反倒有了狠勁。
少年被人扶起,腿還抖著,還是沖周元磕了一個頭。
「東家,我不怕了。」
周元「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讓碼頭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沈雲夢站在旁邊,看著周元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緊。她知道,這一刀不是砍給貪狼看的,是砍給龍灣所有人看的。
這裡以後,誰都別想再隨便拿人命開價。
夜裡,周元回到議事廳,把那捲黃紙攤在桌上。
「京里已經動了。」沈雲夢說。
「所以我們也得動。」
「你真要把貪狼關起來?」
「關一夜夠了。」周元抬眼,「我要他明天親眼看著,龍灣怎麼把『三千軍額』補出來。」
沈雲夢怔住。
周元已經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正在點燈的營地。
「傳下去,今夜不睡。所有會幹活的,都去北堤。我們先造船,再練人。」
他頓了頓。
「京里要看軍隊,我就給他一支能打仗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