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立營分田
第二天一早,龍灣就變了樣。
北堤外,十幾輛木車排成一線,車上裝著木料、鐵釘、麻繩、乾魚和成袋的糙米。周元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下面站著新收的三百多號人。
有疍民,有逃荒的,有被賭坊逼斷腿的,還有兩戶幹過水手活的老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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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掃了一圈,直接開口:「想留下,就守規矩。想混飯,就現在走。」
沒人動。
「好。」周元點頭,「從今天起,龍灣分四營。前營守港,後營管糧,左營修船,右營練水。誰幹活,誰領飯。誰偷糧,誰斷手。誰賣人,誰沉海。」
話說得硬,底下反而沒人吵。
老馬最先站出來,拿著一根木棍,往地上一插。
「以後,領糧按木牌記。誰敢插隊,我先抽誰。」
人群里有人嘀咕:「真像軍營了。」
「比軍營強。」周元看著他們,「軍營吃兵餉,咱們吃自己掙的飯。」
他說完,沈雲夢就帶著帳冊走上前,把分配圖掛開。
哪塊地修鹽池,哪塊地曬海帶,哪塊地堆木料,哪塊地挖溝引淡水,都寫得清清楚楚。
「北面灘涂先開二十畝。」她說,「男人去搬石,女人去鋪竹篾。三天後能出第一茬海鹽。鹽賣出去,先換藥和鐵。」
龍王眼站在一旁,忍不住摸下巴。
「周兄弟,你這不是收人,是在造家。」
周元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願意,也能算家裡人。」
龍王眼一愣,哈哈笑了兩聲,笑完又收了聲。
「行。老子認了。」
貪狼被押在北石倉里,聽著外面一聲聲號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昨夜還想,周元不過是個海邊狠人,拿了幾本帳冊,能撐多久?
現在他發現,周元不是在撐,是在擴。
一個上午,北堤上就多了兩排新棚。左邊是工棚,右邊是飯棚,中間還豎起一塊木牌,寫著四個字。
先干先吃。
短短四字,比什麼勸話都管用。
中午時,沈雲夢從糧倉回來,袖口沾著灰。
「還差一批鐵釘。」她說,「福記送來的快船要後天才到。」
「先從鎮海倉舊料里拆。」周元道,「能用的全用上。」
「還有一件事。」沈雲夢壓低聲音,「貪狼的人里,有一個沒押住,昨晚趁亂去過後糧倉。」
周元眼神一動:「發現什麼了?」
「糧沒少,倒像是在找什麼。」
「找箱子。」
沈雲夢點頭。
周元卻笑了:「他找得好。」
他轉身對老馬道:「把海圖拿來,再把那幾封京里來的信擺上。」
老馬很快把東西送來。
桌上,海圖、帳冊、黃紙、火器清單,一樣一樣鋪開。周元的手指點在龍灣、青州、鬼哭礁、龍灣外港四個點上。
「他們要的不是龍灣,是這條線。」他說,「龍灣只是倉。鬼哭礁是藏貨的點。青州是收錢的地方。京里那邊負責發令。」
沈雲夢看著圖,眉頭慢慢皺起。
「那我們現在做的,不只是守港。」
「對。」周元抬頭,「我們要把這條線一段段掀掉。」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怕不怕?」
沈雲夢沒立刻答。
她把帳冊合上,輕聲說:「我怕過。可我更怕一輩子都不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周元點頭:「那就不怕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鬧聲。
一群剛來的流民因為分飯起了爭執,有人想插隊,被老馬一棍子抽回去。那人不服,剛要罵,突然看見周元走過來,立刻閉嘴。
周元沒看他,直接把一塊木牌扔到鍋前。
「今天起,誰想多吃一口,就去北堤扛石。」
那人臉漲得通紅,剛要走,身後一個老婦人拉住他。
「別鬧了,真能吃上飯就不錯了。」
周元看了老婦人一眼,問:「你會什麼?」
「我會補網。」
「去後營。今天起,給你兩個人手。」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紅著眼走了。
一旁有人小聲說:「東家,這樣真能管住?」
「管不住。」周元說,「但能讓人知道,幹活有用,鬧事沒用。」
當天下午,龍灣第一面新旗立起來了。
沒有龍,沒有虎,就是一面黑底白字的帆。
上書兩個字。
周旗。
貪狼隔著木窗看見,臉都青了。
「你們這是要反了?」
周元正在台下看新修的水閘,聞言只回了一句:「你要這麼想,也行。」
說完,他抬手指了指西側的空地。
「那裡,明天開始起第二座船塢。福記的料到了,就先造三艘快船。我要能跑,也要能打。」
老馬咧嘴:「東家,你這胃口是真大。」
「不是胃口大。」周元低聲說,「是人活下去,總得有點膽子。」
傍晚,第一批鹽曬出來了。
白花花的一層,鋪在竹蓆上,風一吹,邊角發亮。幾個孩子圍著看,伸手想摸,被大人一把拍開。
沈雲夢站在鹽池邊,忽然道:「這地方,以前像死港。」
周元問:「現在呢?」
她看著燈火漸起的營地,輕聲回:「像家了。」
周元沒接話,只伸手替她把鬢邊散下來的髮絲別到耳後。
「以後還會更像。」
沈雲夢看著他,沒躲。
這一晚,龍灣第一次沒有人搶飯,沒有人偷糧,也沒有人跪著等命。
可夜深時,北石倉里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守衛衝進去一看,臉色齊變。
貪狼不見了。
地上只剩一截斷繩,和窗沿上留下的一行灰字。
「京里來人,三日後到。」
周元看完,抬頭望向海面。
那裡黑得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