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家舊人


  老人沒跪,也沒撲,只是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抖。

  周元沒放鬆,短刀仍指著他:「說清楚。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老奴姓何。」老人嗓子啞得厲害,「原是沈府外院管事。老爺出事那年,我帶著一批帳冊和一隻暗匣來青州,半路被追殺,跌進了這條舊道。後來就被困在這裡,靠打撈殘貨活命。」

  周元回頭看了一眼石室里的骨骸。

  何管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道:「那幾個人,是後來跟進來的內廷司水手。他們想找匣子,沒找著,反倒死在水裡。」

  周元問:「匣子在哪?」

  何管事抬手,指向石室後方一條塌了一半的石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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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還有一層。真正的東西,在裡面。」

  老馬帶著人過去,用刀撬開石縫旁的磚塊。果然露出一條窄道。

  周元沒急著進,先問:「當年沈家被抄,真是黨爭?」

  何管事聽到這句,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不是。」他搖頭,「老爺查到了鹽銀和軍械走私,牽出的人太多。京里有人要他閉嘴,青州府只是第一步。那晚我親眼看見,來的人里有內廷司,還有地方官的人。抄家是假,滅口是真。」

  沈雲夢沒在,但周元腦中卻浮起她看信時的臉。

  「誰下的手?」

  何管事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個名字。

  「貪狼的上頭,叫韓策。是內廷司副督使。」

  周元記下了。

  「韓策現在在哪?」

  「京里。」何管事說,「但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往龍灣這邊送令。薛屠、秦開山、趙知縣,都是他手裡的人。」

  周元點頭:「那秦開山為什麼要在鬼哭礁動手?」

  「因為沈家的東西,不只是一套帳。」何管事抹了抹臉,「還有一份名單。那份名單上,記著三條線。鹽銀、火器、海路。誰碰過,誰接過,誰下過令,全在上面。」

  周元心頭微動。

  「名單現在在哪?」

  何管事慢慢從懷裡掏出一隻油布包。

  「在這。」

  老馬眼都直了:「你一直帶著?」

  「帶著也沒用。」何管事苦笑,「我一個老東西,出不去。小姐要是還活著,這東西就該交給她。」

  周元接過油布包,沒有立刻打開。

  「你怎麼確定我會來?」

  「沈家暗匣,只認沈字簪和海運副印。」何管事看向他胸口,「你若沒帶這兩樣,進不了門。」

  周元這才把油布包展開。

  裡面是一沓薄冊,最上面壓著一封舊信。信封封口處,赫然蓋著內廷司和青州海運司的雙印。

  周元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冊子上記的不是財貨,是人。

  船工、押運、帳房、縣衙、商行、倭寇中間人,一條條清清楚楚。哪天誰接了銀,誰送了貨,誰替誰背鍋,誰被滅口,全寫得明明白白。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龍灣舊軍庫,藏火器三百,待京使收封。」

  周元把冊子合上,抬頭問:「京使是誰?」

  「我只聽過一次。」何管事說,「韓策的人,外號貪狼,但他不是主使。真正下令的人,姓魏,住在京里內廷深處。」

  周元眼神不動。

  「沈家為什麼會被滅得這麼幹淨?」

  「因為老爺手裡,還有一封沒遞出去的密信。」何管事說,「那封信里,提到了太子。」

  屋內一下靜了。

  周元沒接話,老馬卻先變了臉。

  「你別胡說。太子是國本,這種事能亂碰?」

  何管事搖頭:「我不敢亂說。老爺當年查到,走私火器不是單純貪墨,是有人在沿海偷偷養兵。那些兵,不是給邊軍用的,是給京里某些人準備的後手。」

  周元終於明白,龍灣為什麼會是這個局。

  這不是一條海路。

  這是給京里那把刀準備的刀鞘。

  他把薄冊收好,順手把那封舊信拆開。

  信紙已經發黃,字卻還清。

  開頭只有四個字。

  「文淵兄鑒。」

  林文淵。

  周元讀了幾行,神色微變。

  沈知府在信中寫明,青州府海運司的帳已被改寫,龍灣舊軍庫也被重新啟封。他若出事,請林文淵不要碰官場,只護住沈雲夢,等日後有人能把這盤棋掀了,再出手。

  最後一句寫得很重。

  「若來者姓周,可托。」

  周元收信,深吸一口氣。

  怪不得林文淵一路幫到底。原來他等的,不只是沈家的案子,還有能把這案子掀出來的人。

  何管事看著他,小聲問:「小姐如今如何?」

  「活得很好。」

  「那就好。」老人閉了閉眼,「她娘臨死前還念著她。」

  周元頓了一下,轉身問:「這裡還能通外面嗎?」

  「能。」何管事指向石室角落,「那條水路每月漲潮三刻能出。只是外面守著的人一直沒走乾淨。」

  周元點頭:「夠了。」

  他把那張厚冊遞給老馬:「上去後,先去找沈雲夢。」

  「那你呢?」

  周元看向石縫深處,眼神很平。

  「我把這裡剩下的東西,全搬走。」

  半個時辰後,周元重新回到龍灣地面時,天邊已經發白。

  沈雲夢正站在岸邊,手裡攥著一盞快熄的風燈。她一見周元上來,立刻迎了過去。

  「找到了?」

  周元把冊子遞給她。

  沈雲夢只翻了一頁,臉色就變了。翻到最後,她手指停在那行「太子」二字上,久久沒有說話。

  「是真的。」她輕聲道。

  「嗯。」

  「我父親不是死在黨爭里,是死在一張網裡。」

  「對。」

  沈雲夢把冊子合上,抬頭看向他,眼睛有點紅,卻沒有哭。

  「周元。」

  「嗯?」

  「這東西不能留在龍灣。貪狼跑了,韓策的人一定會來找。」

  周元點頭:「所以,咱們要先動。」

  「動去哪裡?」

  周元看向西邊海面。

  「青州碼頭。先把這冊子擺到桌上,再把他們那張臉,一張張掀下來。」

  沈雲夢的手指慢慢攥緊冊子邊緣。

  「我跟你去。」

  「你不怕?」

  「我怕。」她說,「但我更想看他們慌。」

  周元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就讓他們先慌。」

  可就在這時,海面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

  龍王眼從高處衝下來,臉色發沉。

  「東家,外口來了快船。」

  「誰的?」

  「京旗。」

  周元抬頭。

  遠處天光剛起,三艘掛著赤紅旗面的官船正順潮而來。船頭站著一名穿紫服的太監,手裡高舉一卷明黃聖旨。

  那人遠遠便喝了一聲。

  「奉京里欽命,前來接管龍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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