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如和您多待一會


  六歲那年的冬天,京市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媽媽牽著她的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最後站在一棟很氣派的宅子面前。

  保安看不起他們,語氣很沖,她被嚇得躲在媽媽身後不敢出來。

  可媽媽卻說讓她站在這裡不要動。

  「晚晚乖,你在這裡等媽媽一會。」

  那時候她小,什麼都不懂,拉著她的衣袖搖頭:「我不要糖,我要媽媽。」

  可媽媽還是走了,她一個人站在沈宅外面,腳趾凍得沒有知覺,帽子上落的雪化成水又結成冰。

  直到天快黑的時候,她終於意識到媽媽不會回來了。沈宅里的人把她拽了進去,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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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管家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的話:「又一個。」

  又......

  好像她是什麼不值錢的贈品。

  那一夜她一直哭,卻不知道,媽媽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後來,除了一直照顧她的阿婆外,沈家的人對她都不好,人人可以欺負她,人人可以侮辱她,那時她就想,等有一天,她一定會出人頭地。

  無論任何手段。

  不惜任何代價!

  「在想什麼?」

  鶴聞舟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沈星晚猛地回過神,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深沉的黑眸打量著她。

  他比她高出太多,站在面前時那股壓迫感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里,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帶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撞進她的鼻腔。

  「沒什麼。」她迅速調整表情,把那些不該出現的回憶壓回去,換上那個練過一千遍的笑容:「看兩邊的大樓,在想哪一棟是鶴先生的。」

  鶴聞舟低頭看著她。

  目光掃過她因憤怒而扣紅的手背,有一點點上升看向她的臉。

  沈星晚忽然覺得自己臉上的面具在那一瞬間變得透明,他的眼神太犀利,太精明,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鶴先生一直盯著我看?難不成是覺得我漂亮?」

  她故意追問,他只是冷哼一聲,轉過身沒有回答。

  鶴聞舟背靠著船舷,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姿態放鬆,像一個獵人在自己的領地里休息。

  「我在想,你說你想要錢,想法很務實。」他看似贊同地點了點頭:「但錢也有做不到的事。」

  「比如呢?」

  「比如讓你不怕水。」

  聞言,她的瞳孔微微一縮,剛才她扶著欄杆,指節泛白的細節,他全都看到了。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的掩飾像一層薄紙,一戳就破。

  於是她將計就計:「我確實很怕水,但如果有人給我錢,我也願意克服的。」

  「鶴先生,我很勇敢吧?」

  「你的事我不管,但你要學著習慣。」他站直身體,面朝前方:「這三個月里,你會經常跟我出海。」

  說完他站直身體,往船艙方向走去,偏頭看了她一眼。

  「午飯在船艙里,自己過來吃。」

  沈星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艙入口,然後慢慢鬆開攥著欄杆的手指。掌心有汗,被海風一吹,涼颼颼的。

  切,臭資本,死裝男。

  她只敢在心裡暗罵一句,因為他說的很對。

  船體又晃了一下,她抬頭看向遠處的高樓大廈。

  海和天的交界線模糊成一片灰藍色,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她深吸一口氣,將海風灌進肺里,帶著咸腥和涼意,想起鶴聞舟剛才說的那句話:「錢也有做不到的事。」

  也許吧。

  但錢能做到的事也很多,她現在想不了那麼多了。

  船艙里,鶴聞舟已經坐在餐桌前,面前擺了幾道西式簡餐,烤三文魚、凱撒沙拉、奶油蘑菇湯,還有一籃烤得金黃的小麵包。

  他面前的盤子裡只有半塊魚肉,看得出來他吃得不多。

  阿誠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平板,大概是在處理工作。

  沈星晚在他對面坐下,拿起刀叉。動作不緊不慢,和昨天在日料店裡的侷促相比,今天明顯放鬆了很多。

  「下午有課?」

  「有一節選修課,已經讓同學幫忙請假了。」

  「什麼課?」

  「心理學。」沈星晚叉起一塊三文魚放進嘴裡,魚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焦里嫩,和學校食堂里的簡直是兩種生物。

  「為什麼會選心理學?」

  她沒急著回答,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後才開口。

  「當然是想搞懂別人在想什麼。搞懂了別人在想什麼,就不會被人騙了。」

  她將手搭在桌子上,臉上洋溢出一副近乎天真的笑容。

  演技越來越好了。

  鶴聞舟切魚的動作一頓,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哦?學到了什麼?」

  「還沒學到什麼有用的。」沈星晚拿起一片麵包,掰下一小塊,語氣輕描淡寫:「我覺得並不能教會我什麼,反而浪費時間,不如和您多待一會帶來的利益大。」

  不過是一些老的掉牙的理論,對她沒什麼幫助,還不如一本高情商對話來的實在。

  這話,鶴聞舟似乎愛聽,挑眉點點頭,看向她的眼神也稍稍柔和了一些:「確實,我覺得你比你的姐姐和父親要聰明得多。」

  沈星晚的麵包停在嘴邊。

  她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東西在流動,像是挑釁更像是壓制。

  他早就掌握了她所有的信息,如今說出來不過就是提醒她的身份,不要和他耍花招。

  「鶴先生,」她歪了歪頭,笑容更甜了:「你這麼說,我就當您是在誇我啦。」

  「當然是誇獎,你的站位已經比他們高了。」

  他吃的差不多,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一副慵懶的樣子:「我鶴聞舟看人不會錯。」

  聽到這話,沈星晚微微一愣,但並沒有陷入進去,而是癟癟嘴,露出一副傷心委屈的樣子:「鶴先生,還是您了解我,不會拿我當笑話看。」

  鶴聞舟只是垂眸抬手替她倒了一杯酒,臉上已經沒有任何笑容和情緒,像是厭煩了一次對話:「吃飯吧。」

  她接過酒杯露出一副偷了腥的模樣:「我覺得和鶴先生在一起,我變聰明了。」

  他看了她幾秒,臉色依舊深沉清冷,沒有再接她的話。

  「失陪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起身往洗手間方向走去,那背影筆直挺立極具壓迫感,沈星晚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船艙外,遊艇正在繞過一座無人小島。

  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維多利亞港早已看不見了,四周只有一望無際的海,碧藍的,深邃的,看不到底。

  但船上的人,好像沒有那麼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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